第二天一早。
沈汉东和阿年去了镇上拿柴油。
这年头柴油属于计划供应紧缺能源，渔民拿柴油，需要去镇上的渔政站，凭油票才能拿到平价油。
镇渔政站在东街，是一栋两层的旧楼，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院子里堆着几个油桶。
沈汉东和阿年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个年轻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头都没抬。
“同志，我们是星湾村的，来领柴油。”
沈汉东走到桌前，把油票放在了桌上。
年轻人这才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油票，又看了一眼沈汉东，然后把油票推了回来：
“不好意思，现在缺油，没油了，你们下个月再来。”
沈汉东和阿年都愣了一下，阿年说道：
“下个月？我们这个月的配额还没领完呢。”
年轻人不耐烦的说：
“说了没油就是没油，你们去别处问问。”
沈汉东看着年轻人的表情和语气态度，他心里一下明白了。
看来不并是没油，而是故意不给他们，应该是赵大彪昨天在海上吃了瘪，狗急跳墙，动用关系卡他们的柴油了。
镇集体捕捞队跟渔政本来就是连襟，赵大彪如果要卡沈汉东的柴油，轻而易举。
沈汉东想到这，也就只得把油票收起来，转身往外走了，阿年跟在后面，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
“汉东，他们这是故意的！”
一出门阿年就忍不住了：
“咱们这个月的配额明明还没领完，凭什么不给？”
沈汉东冷静的说：
“肯定是赵大彪卡咱们的油了，昨天他在海上吃了瘪，现在卡咱们的油，让我们出不了海，这招够狠的。”
“果然是那家伙干的好事。”阿年也是气得不行了，说道，“要不，汉东，咱们去别的镇上问问？”
沈汉东摇了摇头说：
“恐怕不行，别的镇更不会给，柴油是计划物资，每个镇的配额都是定死的，跨镇咱们也领不了。”
阿年就着急起来：“那咋办啊？”
沈汉东想了想说：
“先去码头问问，我估计赵大彪不仅是卡咱们的油，杨老叔他们的渔船恐怕也被卡了。”
两人说着来到了镇码头。
果然见到杨老叔，老钱，老周，老张他们的渔船静静的停靠在码头，几个老渔民这会儿正聚在一起骂骂咧咧的。
沈汉东过去一问，果然跟他想的一样，他们也被赵大彪卡油了。
杨老叔愤愤的骂道：
“赵大彪那个王八蛋，肯定是他在背后使坏，他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汉东，你说该咋办？”
老钱在旁边也叹了口气，他这会儿都有些退却了，说道：
“我早就猜到了，赵大彪那个人，咱们得罪不起，汉东，要不你去跟他说几句好话，咱们服个软算了？”
沈汉东说：
“钱叔，杨老叔，你们先别着急，现在向赵大彪服软，他只会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负我们，你们放心，柴油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周说：“汉东，你能想啥办法？柴油供应一直都是渔政站在把控，现在咱们得罪了赵大彪，他联合渔政把咱们的油卡了，以后还咋出海？”
沈汉东知道几个老渔民着急，就安慰说：
“周叔，钱叔，杨老叔，你们先别急，还记得昨天我说的渔民联合社吗，你们以后加入我的联合社，由我来统一给大家供油，你们放心，我一定能找到柴油，我也不会赚大家的差价，柴油价格不会比渔政站的平价油高。”
听到沈汉东这话，几个老渔民的焦急的情绪这才稳定了下来，杨老叔问：
“汉东，你真的能找到柴油供应渠道吗？”
沈汉东说：
“请相信我，我这就想办法去联系柴油渠道，给我几天时间，大家等我好消息。”
老张说：“汉东，你要是真能给找到供油渠道，我们就加入你的联合社，反正现在也得罪了赵大彪，咱们也没回头路了。”
沈汉东说：“行，大家等我消息，我这就去找供油渠道。”
跟杨老叔几人商量了一番，沈汉东和阿年才离开了码头。
阿年问：“汉东，你打算咋办？”
沈汉东说：“我先去一趟县城，找孙站长问问，他应该有些关系渠道。”
阿年说：“那行，我跟你一块去。”
两人当即就坐上了去往县城的班车，找孙站长去了。
来到县城。
沈汉东和阿年直奔水产站。
孙建军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沈汉东来了，就站起来招呼道：
“哎呦，老弟，今天没出海吗？”
“孙哥，是这样的，来找你有点事······”
沈汉东坐下来，然后把他们镇上地头蛇赵大彪卡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孙站长听完，也是皱了皱眉，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开口说：
“老弟，现在柴油确实供应紧缺，镇上卡你的平价油也没办法，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路子。”
沈汉东连忙说：“还请孙哥指个道。”
孙建军笑说：“老弟你知道议价油吧。”
沈汉东点点头，孙建军说的议价油，其实就是高价油，不过这方面沈汉东没有门路，只能去黑市买，但是黑市上那些柴油，不仅价格高，质量还不一定好，经常卖掺水的假油，如果买到假油，加入渔船的柴油机里，柴油机都得报废。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沈汉东是不会去黑市买高价油的，他说：
“倒是听说过，不过孙哥，议价油只能去黑市买吧，质量还不稳定。”
孙建军笑道：
“也不一定要去黑市买，今年初上面已经发了文件，高价原油加工生产的高价汽油，煤油，柴油，都属于市场的调节范围，在全国各地都敞开供应，炼油厂可以自行销售。”
孙建军继续往下说：
“当然了，价格要比平价油贵一些，但优势是不需要油票，也不限量供应，老弟，你去找炼油厂，直接就能从厂里拿货，价格也贵不到哪里去。”
沈汉东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孙哥，您认识炼油厂的人？”
孙建军笑了笑：
“我虽然不认识，但在省石油公司那边有个客户朋友，他跟炼油厂打交道多，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打个电话问问。”
沈汉东一喜：“那真是太好了。”
孙建军当即拿起了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很快电话那头就接通了，孙建军跟对方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哈哈，老弟，搞定了。”
孙建军笑着放下电话，说道：
“我那朋友说了，可以帮你联系炼油厂，但有个条件，你要的量不能太小，而且得长期合作。”
沈汉东连忙说：
“孙哥，量没问题，我手下不光是我自己的船，还有镇上几个散户，以后都要用油，长期合作也没问题。”
孙建军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那朋友的电话，你去省城一趟，到时候直接跟炼油厂的人谈。”
沈汉东一下站了起来：
“太好了，谢谢孙哥，我马上就可以去省城。”
孙站长又笑说：
“小老弟，你记住，谈的时候最好别露怯，炼油厂的人也是看人下菜碟，你越硬气，他们越不敢糊弄你，谈的价格就越低。”
“我知道了，谢谢孙哥。”
从水产站出来，沈汉东两人总算是松了口气，阿年说：
“汉东，如果咱们真能从炼油厂直接拿到油，那就太好了，就算价格高一点都没关系，总比被赵大彪卡脖子强，而且还不限量，这个渠道要是成了，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看渔政站的脸色了。”
沈汉东点头说：
“明天我就去省城，阿年，这两天你们暂时也不用出海，大家休整两天，等我回来再说。”
“行，我们等你好消息。”
两人从县城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了。
沈汉东把赵大彪卡他们柴油的事告诉了阿奎几人。
大家一个个也都是愤怒的不行。
阿奎骂道：“赵大彪那个狗东西，咱们早晚要跟他算账。”
沈汉东说：“明天我去省城，大家等我消息，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别乱来，别跟赵大彪硬碰硬。”
阿正说：“汉东，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沈汉东摇摇头：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们等我回来。”
沈汉东其实是打算叫上陈淑青跟他一起去一趟，陈淑青的老家就是省城的，自从她嫁给了沈汉东，还没回过家，跟家里的关系早就闹僵了。
沈汉东是想借着这次出差的机会，顺道去省城见一见自己的岳父岳母，不管他们怎么看待自己，总得去见见。
当然了，陈淑青跟她爸的关系闹得挺僵的，她明天想不想去，还是个未知数，还得回去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回到家。
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八仙桌吃晚饭的时候。
沈汉东就把赵大彪卡了他们的柴油，明天打算去省城找炼油厂买高价油的事给陈淑青说了一遍。
陈淑青这会儿听完，有些担心：
“高价油恐怕要贵不少吧？”
沈汉东说：
“也还不知道，但孙站长说，如果能直接从厂里拿货，价格能商量，阿青，我都想好了，打算组建一个渔民合作社，然后跟省城的炼油厂签长期合同，以后不光咱们自己的船，杨老叔他们的渔船加入了联合社，到时候统一供油，这样量大，价格还能再压一压。”
陈淑青点了点头：
“嗯，这倒是个方法，那你看着办吧。”
沈汉东这会儿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
“对了，阿青，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一趟省城，去看看你爸妈？”
陈淑青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她的嘴唇轻轻咬着筷子头，埋下了脸，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他们不会想见我的。”
陈淑青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声音也很轻：
“我爸说了，我要是嫁给你，就别再进家门，他已经全当没我这个女儿了。”
沈汉东安慰说：
“阿青，你爸当时说的也是气话，你这些年不回去，也没给家里写封信，你爸妈肯定也会担心你的，你总不能一直不见他们吧。”
陈淑青犹豫了会儿，然后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好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
翌日一早。
沈汉东和陈淑青就一起去省城了。
现在是暑假，家里有大妹照顾最小的幺妹，沈汉东也放心。
这天大早，阿年开船把沈汉东和陈淑青送到镇上码头，两人先坐车去县城，然后从县城坐大巴去省城。
陈淑青今天特意打扮过了一番，她终于穿上了之前沈汉东给她带的那两条喇叭牛仔裤，上身是花色格子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
她这会儿坐在前往省城的大巴上，一路安静的看着车窗外，也不说话，这两年她都没有回家，心情多少有些复杂，沈汉东坐在身边也没有打扰她，让她安静的待着。
两人坐了一天车才抵达省城。
他们先是在一家招待所休息了一晚。
翌日上午，沈汉东先带着老婆去了省石油公司找孙建军的那位朋友。
省城比县城大多了，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小车也不少，沈汉东按照孙哥给的地址，很快找到了省石油公司。
孙哥的这位朋友是省石油公司采购部门的科长，姓周，周科长接待了他，说话也挺和善的，笑说：
“哈哈，沈老弟，老孙说你能力不出，出海总能找到鱼群，老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是想直接从炼油厂拿油？”
沈汉东笑着点头：“是的周科长，麻烦您了。”
周科长笑着摆了摆手：
“麻烦倒没什么麻烦的，不过要从炼油厂拿油，得签长期合同，你用量多吗？”
“多的。”沈汉东说，“我手下有船队，用量不小，一直想找个稳定的供油渠道。”
“那好，我给你联系一下炼油厂那边。”
周科长笑了笑，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又挂了。
“哈哈，炼油厂那边我帮你问了，你直接过去谈就行。”周科长说，“但你得签长期合同，一年起步，按月提货。”
沈汉东问：“价格呢？”
周科长笑了笑：
“价格你自己跟厂里谈，不过我可以给你透个底，今年柴油调了价，零号柴油每吨调高了100块，平价油现在一吨五百多，高价油大概六百出头，老弟你要是量大，能压到五百八左右。”
沈汉东听了，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五百八一吨，折合下来一斤不到三毛钱，比平价油贵不了多少，而且不限量，不用油票，这笔买卖绝对划算。
“那真是谢谢周科长了。”沈汉东连忙站起来道谢。
周科长当下给沈汉东写了个地址，又写了个名字，笑说：
“你去找这个人，炼油厂销售科的李主任，就说我介绍的。”
“谢谢周哥。”
沈汉东连忙接过纸条，揣进怀里，谢过周科长后，就出了省石油公司，带着老婆直奔炼油厂去了。
炼油厂在省城东郊，占地很大，远远就能看见几个大烟囱冒着白烟。
厂门口有门卫，沈汉东报了李主任的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很快就让他进去了。
李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说话嗓门也大，他看了周科长写的纸条，又打量了沈汉东一番。
“你就是沈汉东？”
“是我，李主任，打扰了。”
李主任摆摆手，让他坐下：
“老周介绍来的，那就是自己人，你想要什么油？”
沈汉东说：“零号柴油，出海跑船用的。”
李主任点点头：“要多少？”
沈汉东说：“一个月至少五百升的量，我有船队，以后船队扩大了，量还会增加。”
李主任呢喃了一句：
“五百升的话，一吨五百八，这是最低价了，再低我也做不了主了。”
沈汉东听到五百八一吨，跟周科长刚才说的果然大差不差，他对这个价格是能接受的。
但沈汉东脸上不动声色，又问了一句：
“李主任，如果我的用量翻倍呢，您能不能再便宜点？”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你小子，会做生意，行，如果你能保证每月一千升以上，我按五百五的价给你。”
沈汉东听了，一下站起来，伸出手：“李主任，成交。”
李主任也跟他握了握手，又补了一句：
“老弟，丑话说在前头，钱货两清，概不赊账，每个月按时来提货，过期不候。”
“当然没问题。”沈汉东点头说，“李主任放心，咱们现在就可以签长期合同，先拿一个月的量。”
协商下来后，沈汉东也不磨叽，直接跟这家炼油厂签订了一份两年的长期合同，每个月从炼油厂拿一千升柴油，也就是差不多一吨的量。
这个供给量，他目前的船队虽然用不了那么多，但柴油属于紧俏能源，接下来两年涨价只会越来越凶。
现在跟炼油厂签订两年的长期合同，完全是一笔划算的生意，反正柴油又不会过期，用不完存放起来以后用，都完全没问题。
合同签订下来了。
从炼油厂出来，沈汉东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柴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而且比预想的还要好，五百五一吨的高价油，只比平价油贵出那么一点点，还不用油票，不限量，他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别人卡他的柴油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