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吴忠孝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
不过他不是找渔政站的刘站长。
而是去找了镇集体捕捞队的赵大彪。
在计划经济时代,不仅每个渔村都有自己的集体捕捞队,镇上和县里也有集体捕捞队。
计划经济奉行的是社会主义公社模式,每个镇就是一个集体的公社(集体企业,公社里的人叫社员,因为公社是集体所有制,所以每个社员都相当于是这个企业的小股东,没有老板),社员按照公分制集体捕捞,集体分红。
集体公社下辖镇级和村级两个级别的捕捞队,每个渔村,每个镇的捕捞队就像是一支船队,人多力量大,集体出海劳作,要穷大家一起穷,要富大家一起富,也就是共同致富,不落下一个人。
但是随着进入八十年代,经济逐步走向市场化后,集体捕捞队就渐渐解散了。
村一级的集体捕捞队,在前些年就逐步解散,村集体所有的渔船也被瓜分,吴家的那艘铁皮船,就是霸占瓜分村里集体财产所得。
至于镇一级的集体捕捞队,现在还保留一些,没有完全解散,但其实也只是披着一个集体的皮,私下里已经外包出去了。
吴忠孝这次去找镇上要找的人,就是镇集体捕捞队的队长,赵大彪。
现在的镇集体捕捞队明面上还是集体所有,其实已经被赵大彪这种地头蛇给承包私有化了。
吴忠孝骑车来到镇上,直接去了镇捕捞队渔船的停泊码头。
镇集体捕捞队的码头在东边,停着五艘船,两艘六十马力,三艘三十马力,这些船都是可以下拖网,去外海捕捞的。
刚好今天镇集体捕捞队的船队没有出海,赵大彪正坐在码头上喝茶,看见吴忠孝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吴村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大彪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赵队长是瞧不太上吴忠孝的,这年头一个镇集体捕捞队的队长,地位可不是一个小小村长能比的。
吴忠孝舔着脸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连忙掏出烟,给赵大彪递了一根,赵大彪接了,但没点,夹在耳朵上。
吴忠孝递了烟,这才舔着脸笑说:
“赵队长,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赵大彪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吴忠孝笑说:
“是这样的,赵队长知道沈汉东吧?咱们星湾村的,最近他买了一艘八十马力的铁皮船,神气的不行。”
赵大彪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沈汉东,最近两天,码头上的人都在议论,说星湾村出了个能人,买了大渔船,马力比他们镇集体船队的还要大,而且还会找鱼群,每次出海都能满载而归。
“听说过。”赵大彪点点头说,“怎么了?”
吴忠孝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说:
“赵队长,外海是镇上集体捕捞队的地盘,现在沈汉东买了这么大一艘渔船,也去外海捕捞,可不就是跟赵队长你们抢渔场了吗,昨天沈汉东外海首航就捞了五千多斤梭子鱼,他这么一捞,把鱼都捞光了,赵队长你们集体队还捞什么?”
赵大彪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当然明白吴忠孝的意思,但他不屑于跟吴忠孝这种人同流合污。
“吴村长,你到底想说什么?”赵大彪直接问。
吴忠孝咬了咬牙:
“赵队长,我想跟你合作,我出人,你们出船,咱们一起对付沈汉东。”
赵大彪笑了笑,笑得很冷:
“吴村长,你出人?你出什么人?你家那两个儿子,加上你这个老寒腿,能干得过沈汉东那五个?”
吴忠孝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忍了忍说:
“赵队长,你别小看人,我吴家在星湾村当了十几年村长,根基不是沈汉东能比的,只要你点头,我能让沈汉东在村里寸步难行。”
赵大彪看着吴忠孝好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
“吴村长,合作的事,不急,我得先看看沈汉东到底有多大本事,他要是真的敢跟我抢渔场,那我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这话,赵大彪转身就走了,留下吴忠孝一个人坐在码头上。
吴忠孝的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有底了。
他知道沈汉东的船队去了外海,肯定会跟赵大彪的船队产生直接竞争。
渔船在海上抢渔场,占地盘,甚至引发冲突,直接开船互撞,那都是常有的事。
只要赵大彪的渔场被抢,利益受损,他肯定不会放过沈汉东,沈汉东就是再牛逼,在镇上的集体捕捞队面前,也只是小丑一个。
吴忠孝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他就是想要拉拢巴结赵大彪,一起对付沈汉东。
吴忠孝的算盘。
沈汉东这边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沈汉东带着几个兄弟,天天都去外海捕捞。
外海的鱼情果然不是近海比得了的,沈汉东的船队这几天基本都是满载而归。
第一天首航捕捞了海狼鱼。
第二天又捕捞到了一网大黄鱼,虽然只有一千来斤的量,但也卖了一千多块。
第三天捕捞了一网小黄鱼,小黄鱼跟大黄鱼不是大小的区分,这是两种不同的鱼类。
小黄鱼的个头一般只有两公分的长度,也是大宗鱼类之一,不过价格相较大黄鱼,要便宜一些,目前一斤的价格在一块两毛钱左右。
第四天继续收获一网带鱼,这几天运气好,外海简直就像是沈汉东他们家开的鱼塘,想捞什么就有什么。
村里人这些天的反应也是从羡慕变成了麻木,对沈汉东他们的丰收已经习以为常了。
眼红的人肯定还是有,但也没人敢说什么,因为沈汉东出海捕到鱼靠的是本事。
以前大家还觉得他是靠运气,但是这段时间已经证明,沈汉东是有真本事的人,而不全是靠运气,吴家的渔船同样能去海外,却很少捕捞到鱼,这就是没本事跟有本事的区别。
这些天。
陈淑青的账本也越来越厚。
买了大渔船之后,现在家里的存款又开始慢慢变多了。
一霞这些天也帮着大嫂干活,二凤帮着照顾妹妹,三夏和四秋的成绩也慢慢上来了,幺妹最高兴,因为大哥每次卖鱼回来都给她带好吃的。
沈汉东是打算这段时间多出海,尽快存够钱,然后盖一栋新房。
他们家这栋老屋虽然翻修过了,不漏风不漏雨,但毕竟只是一栋老屋,几个妹妹现在已经一天天的长大起来,总不能让她们还挤在一间房间里住。
所以盖新房是必要的,这也是沈汉东接下来的目标,他是计划盖一栋三间三层楼的砖瓦房,让几个妹妹一人一间房间,她们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不过想要盖一栋三间三层楼的砖瓦房,需要一大笔资金。
沈汉东大致估算了一番,算上建房,装修,家具,电器这些东西,全部下来,恐怕得一万块往上了。
在连续出海四天后。
沈汉东的船队休息了一天。
这天沈汉东空闲下来,把后院种的菜地除了一遍草,这些蔬菜已经长大,茄子和西红柿都结了果,小青菜都可以采摘了。
他们家现在还养了一条狗和一只猫,小小的狸花猫每天都在院子里转悠,经常偷吃陈淑青晾晒在院子里的鱼干。
自从用拖网捕捞后,沈汉东他们每次出海,都会带回来一些小杂鱼,这些小杂鱼卖不上价,几人就分了,各自拿回家晾晒做成鱼干。
这些天陈淑青都在忙着把这些小杂鱼晾晒出来,做成鱼干,院子里的竹竿上已经挂满了鱼干,空气中飘散着鱼腥味。
狸花猫就在竹竿架子下面转来转去,趁主人不注意,就跳起来偷吃用绳子挂着晾晒在竹竿上的鱼干。
“阿青,咱们现在的存款有多少了?”
这天下午,沈汉东在后院的菜地除了草,这会儿从后院摘了一些小青菜,拿来院子的井水旁清洗,打算晚上拿来做菜,一边问正在旁边制作鱼干的陈淑青,几个妹妹也都在院子里帮着嫂子做鱼干。
陈淑青把做好的一串鱼干又晾晒在竹竿上,一边笑说:
“加上你这些天出海的收获,一共七千块了。”
沈汉东听了,就点点头:
“阿青,等存款到一万多块,咱们就在老屋的旁边盖一栋新房,盖三间三层楼的砖瓦房,以后咱们家住大房子。”
在帮嫂子做鱼干的大妹一霞听大哥说要盖新房,睁大眼睛问:
“哥,咱们家要盖新屋了吗。”
沈汉东笑说:
“对,一霞,等大哥出海挣够钱了,咱们就盖一栋砖房,以后你们每人一间房间,每人一张床,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听到这话,院子里的几个妹妹都高兴的满怀期待起来,二凤说:
“太好了,大哥,那我要住二楼。”
三夏也高兴说:“我也要跟二姐住二楼。”
四秋期待说:“大哥,我要住三楼,我不想跟幺妹睡一块了,她天天都尿床。”
沈幺幺就嘟囔起来:“四姐,我昨晚又没尿床。”
四秋说:“你昨晚不尿床,可是前天晚上尿了。”
沈幺幺狡辩说:“前天我是不小心才尿的。”
见到幺妹和四姐吵架,几个妹妹都在旁边哈哈笑起来。
沈幺幺被几个姐姐笑了一通,她满脸委屈说:
“大哥,大哥,那我住几楼呀,我不想跟姐姐们睡了,她们都笑我尿床,我要自己睡。”
沈汉东笑说:
“等盖了新房,幺幺想住几楼就住几楼,住最大的一间。”
沈幺幺一下又开心起来:
“太好咯,幺幺以后住最大的一间,姐姐们都住小的房间,太好咯。”
一家人在院子里一边忙着做鱼干,打打闹闹的笑了一阵,这会儿笑声还没落,院门被人推开了。
阿奎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条烟,笑呵呵的:
“汉东,在家做鱼干呢。”
沈汉东见到阿奎来了,也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阿奎,你咋还带东西来了?”
阿奎把手里的那条烟放在院子的一张小桌上,笑笑:
“今天跟我老婆去镇上了,我老婆专门买的,咱们几兄弟一人一条,出海抽烟凶,没烟真不行。”
“哎呀,翠玉真是太客气了。”
陈淑青听了阿奎的话,笑着忙放下手头的伙计,去屋里拿了茶碗出来,给阿奎两人倒了茶,一边笑道:
“汉东,你跟阿奎喝喝茶,聊聊天。”
阿奎和沈汉东这会儿就在院子那棵桂花树下的小桌坐下来,阿奎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根,又递给了沈汉东一根。
“汉东,明天出海不?”
阿奎翘着二郎腿,吐了口烟雾,一边说:
“歇了一天,浑身不得劲啊,还是出海好。”
沈汉东也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太阳说:
“行,反正这几天天气好,那就多跑几趟。”
“哈哈,我就知道你肯定也坐不住。”
阿奎开心的笑了起来:
“阿年他们也说了,明天天不亮就走,今天我去码头看了看,油加满了,网也补好了。”
沈汉东点点头:“那好,明天还是老时间,村口集合。”
阿奎喝了口茶,这才又说:
“对了,汉东,这几天镇集体队的赵大彪好像盯上咱们了。”
沈汉东的眉头皱了一下:“都听谁说的?”
阿奎的声音一下压低了,说道:
“阿年在镇上加油的时候,听人说的,赵大彪在打听咱们外海的渔点,说咱们捞得太多,把鱼都捞光了。”
沈汉东眯着眼睛抽了口烟,慢慢把烟雾吐出来,这才无关紧要的说:
“他们爱打听就让他们打听去,外海又不是他们家的,咱们该咋捞咋捞。”
阿奎也是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行,就这样决定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出海,还去上次那个鱼点,我去跟阿年他们说一下,明天见。”
阿奎只坐了会儿就起身走了。
沈汉东这会儿站在院子里,陷入了沉思,他想到阿奎刚才说的话,心里也是有些不踏实起来。
赵大彪这个人,沈汉东听说过,镇集体捕捞队的队长,在镇上很有势力,手下五艘船,十几二十号人的队伍,这种地头蛇,确实不太好惹。
不过沈汉东也不怕,外海那么大,谁有本事谁捞,镇集体捕捞队也得讲规矩不是。
陈淑青见到沈汉东有心事的样子,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坐下,问了句:
“汉东,咋了?”
“没啥事。”沈汉东笑了笑,“阿青,明天我们出海,下午你来码头拣货。”
陈淑青也就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嗯,那我明天早点起来给你做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