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就在沈汉东们拉着一船鲍鱼高高兴兴去县城卖的时候。
星湾村。
吴家院子的气氛已经冷到了冰点。
吴忠孝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两个儿子挑回来的这几筐又小又碎的鲍鱼,一想到刚才黄大强开出的一块钱的价格,他就气得咬牙切齿。
更让吴忠孝生气的是,沈汉东他们的鲍鱼黄大强想收,沈汉东他们都不卖,已经拿去县城卖高价了。
而他们这些鲍鱼,黄大强竟然看都看不上,这真是奇耻大辱。
“倒掉!全部喂猪!”吴忠孝气得大喊。
吴有富一下有些急了,说:
“爹,真要掉到喂猪吗?这可是咱们撬了一整天的鲍鱼啊·····”
“我说倒掉就倒掉!”
吴忠孝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吴有富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劝说了。
吴有财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爹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吴忠孝亲自拿起一筐鲍鱼,弯走到后院的猪圈门口,猪圈门都没打开,举起鱼筐,把里面的一筐鲍鱼哗啦啦全倒进了猪圈里。
猪圈里的两头猪吓得往角落里缩了缩,过了一会儿才拱过来,闻了闻,然后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
吴有富看着又是一阵心疼,他跑过来劝说:
“爹,别再倒了,这些鲍鱼虽然小了点,但好歹也是肉啊!留着自家吃也行啊!”
“吃?”吴忠孝转过身,瞪着二儿子,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你吃得下?你看着这些东西,吃得下?”
吴有富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吴忠孝又扛起一筐鲍鱼,哗啦啦继续往猪圈里倒,他的动作势大力沉,像是在摔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跟谁较劲,那些倒进去的鲍鱼砸在两头猪的身上,把猪砸的哇哇乱叫。
大儿子吴有财站在旁边,看着他爹一筐一筐把鲍鱼倒进猪圈,心里也是堵得慌。
但他知道这时候劝是劝不了了,自己老爹是个犟脾气,他宁可不要了这些鲍鱼,也要把脸面留着。
吴忠孝把最后一筐鲍鱼倒完,站在猪圈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这样才能发泄他心里的怒气似的。
吴家的猪圈旁边围了不少的村民,大家见到吴忠孝把这些鲍鱼倒进猪圈,一个个也都是露出了心疼的模样,旁边有人也在劝,但是根本劝不住。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老子就要把这些鲍鱼拿来喂猪,老子愿意!”
吴忠孝把鲍鱼全都倒进猪圈后,咋呼一声,把围观的村民都轰走了。
他也气急败坏的一个人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欺人太甚!”
吴忠孝刚坐下,又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碗震得叮当响,一边骂道:
“沈汉东那个王八蛋,欺人太甚,我跟他没完····”
吴有富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只得看向自己大哥:
“哥,爹都气成这样了,怎么办?”
吴有财想了想,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他这会儿终于大着胆子走进堂屋,在他爹对面坐了下来。
吴有财鼓起勇气开了口:
“爹,咱们不能再这么跟沈汉东对着干下去了。”
吴忠孝抬起头,看着大儿子,眼睛里满是怒火:“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不能再这么跟沈汉东对着干了。”
吴有财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说道:
“爹,现在越跟他对着干,咱们越吃亏,你看看这一个月咱们跟着他对着干,捞到啥好处了吗?”
听到这话,吴忠孝还没来得及发火,吴有富就已经先急了,他走进来说:
“哥,你说什么?不跟他对着干,难道向他认怂吗?”
吴有财说:“二弟,你先别着急,你们先听我说。”
吴有财说着,看向了自己老爹:
“爹,你有没有算过,沈汉东他们这个月出海,捕捞了多少鱼获,挣了多少钱了?”
听到这话,吴有富和吴忠孝都愣住了。
吴忠孝皱了皱眉,冷哼一声:
“哼,这我哪知道!”
吴有财接口说:
“爹,沈汉东他们这个月挣到的钱,至少有三万多块了,就他们之前捕捞到6000斤大黄鱼那一天,就挣了九千多块,还有这两次他们在岛上抓的鲍鱼海参,也至少卖了两万多,爹,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吴忠孝皱着眉头:
“哼,看出来什么?那小子不就是运气好点,走了狗屎运吗?”
吴有财说:
“爹,以前我也认为他是走了狗屎运,但是爹你仔细想想,沈汉东他们次次出海都能满载而归,他难道每次都有狗屎运吗。”
吴忠孝哼了一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有财继续说:
“爹,您也是老渔民了,咱们跟你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这种运气,沈汉东不是运气好,是他真有找鱼群的本事。”
吴忠孝冷哼一声:“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有财说:
“爹,很简单,咱们没沈汉东的找鱼群技术,这咱们得认,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跟沈汉东合作!”
听到这话,吴忠孝还没来得及发火,吴有富先忍不住了,急道:
“哥,你是不是疯了,让我们跟沈汉东合作,凭什么啊,他配吗?”
“就凭他会找鱼群。”
吴有财声音不大,说道:
“二弟,沈汉东他们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捕捞了这么多鱼获,挣了这么多钱,现在他们马上就要是万元户了,就凭这个!”
吴有财继续说:
“而咱们呢,这个月啥好货都没捞上来,就大黄鱼那一趟,都是在同一片渔点,他们能捕到大黄鱼,咱们拖了一整天却全是空网,油钱都赔进去了多少?再这么下去,咱们连油钱都赔不起了。”
吴有富终于不说话了。
吴有财又看向自己老爹,继续说服他:
“爹,现在咱们只要服个软,主动去跟沈汉东合作,这是双赢的局面,我们有跑外海的大渔船,有柴油,有拖网,沈汉东现在有找鱼群的技术,但他没有大船,只能用阿年家那艘小渔船出海,我们要是跟他合作,那就是双剑合璧,双赢。”
吴忠孝皱着眉头,他虽然觉得大儿子说得有几分道理,但让他跟沈汉东合作,他可拉不下这个脸,哼了一声:
“哼,不可能的事!”
“你也不看看现在村里人都是怎么说我们吴家的!”
“说咱们天天跟在沈汉东屁股后面,却连个屁都闻不着!”
“你现在让我去跟他合作?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吴有财劝说:“爹,是脸重要还是钱重要啊?”
吴忠孝嘴唇动了动,也没有说话。
吴有财见自己老爹有些软化了,继续说:
“爹,不管怎样,咱们还是要以利益为重,这个月沈汉东他们都挣多少钱了,而咱们呢,都赔进去多少油钱了?再这么下去,到时候别说脸了,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堂屋里突然安静下来了。
吴忠孝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开始冷静下来,心里在想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
“哼,那你就这么确定沈汉东会愿意跟我们合作?”
吴有财说:
“爹,你想想,咱们出船出油出力,他出找鱼群的技术,咱们五五分账,他什么风险也不需要担,不用出本钱,他没有理由拒绝。”
吴忠孝心里呢喃着,也没有再说话。
吴有财放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神色,继续说:
“而且,爹,咱们也不是真的要跟沈汉东合作,而是借着合作去偷学他找鱼群的技术本事,等把他的本事学到手,咱们就可以一脚把他踢开了,到时候这片大海,还不是咱们吴家的地盘···”
吴有财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吴忠孝终于抬起头,看着大儿子,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惊讶,他不知道大儿子什么时候竟然这么开窍了,就问:
“你小子,什么时候想通这些的?”
吴有财说:
“爹,这几天我晚上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咱们决不能让沈汉东把咱们吴家的风头抢去了,跟他合作,偷学他的找鱼本事,是现在咱们最好的翻盘手段。”
吴忠孝点了点头,沉默了会儿,他终于拿起茶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了二儿子:
“老二,你觉得呢?。”
吴有富刚才本来是反对的,但是见大哥这么说了一通,他也觉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爹,那就听我哥的吧,哥说得对,再这么下去,他们连油钱都赔不起了。”
吴忠孝点了点头,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下杯子,缓缓站起身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等沈汉东从县城回来,我亲自上门去一趟,跟他说说。”
吴有富说:“爹,要不待会儿我跟你一块去?”
吴忠孝摆摆手:
“不需要,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在家待着,等我的好消息。”
······
沈汉东五人卖鲍鱼从县城回来,已经快傍晚了。
阿年把渔船停靠在码头,大家开开心心跳下船,一个个荷包里装着三千多块钱,在夕阳下各自回家了。
回家前,沈汉东笑说:
“明天大家六点码头集合,不用起那么早了。”
“好!”
大家都应了一声,拿着钱高高兴兴回了家。
沈汉东这会儿兜里揣着三千多块钱,吹着口哨回家了。
他刚进院子,见到王婶也在院子里跟陈淑青一起织渔网,王婶经常来这边织鱼网,跟陈淑青瞎聊天。
三夏和四秋在村里的学校打扫卫生还没回来,幺妹在院子里抓蜻蜓,她见大哥回来了,开心的跑过来:
“大哥,大哥,你看,我抓了一只红色的蜻蜓。”
沈汉东笑道:“幺幺真厉害。”
“大哥大哥,那儿还有一只,我又去抓蜻蜓咯。”
沈幺幺嚷嚷起来,她迈着小短腿,拿着抓蜻蜓的蜘蛛网又去后院的菜地那边抓蜻蜓去了。
王婶见到沈汉东从县城卖鲍鱼回来了,她也是笑说:
“哎呦,汉东,这次鲍鱼又卖了多少钱啦,肯定挣了不少吧。”
沈汉东笑笑:“不多不多,也就挣了三千多块吧。”
王婶满脸羡慕:
“啧啧啧,汉东,你再这样挣下去,就是咱们村的万元户了。”
“以前我总觉得淑青跟了你,是吃了亏,现在看来,淑青算是嫁对人了,你们俩打算啥时候生个孩子,也该生孩子啦。”
沈汉东偷瞄了自己老婆一眼,见她已经脸红了,就笑说:
“行,王婶,我努力努力,争取让阿青生个大胖儿子,再生个女儿。”
坐在凳子上织渔网的陈淑青又是一阵脸红起来:“真讨厌···”
王婶眉开眼笑:
“好好好,这就对了,就是要儿女双全才好。”
王婶笑了一阵,一下想起什么来了,又笑说:
“汉东,跟你个事,吴家今天跟你们去外海撬回来的那些小鲍鱼,你知道都是怎么处理的了吗。”
沈汉东摇摇头,看了看陈淑青笑问:
“阿青,他们的鲍鱼怎么处理了?”
陈淑青笑笑:“你让王婶跟你说,她刚才去看来了。”
王婶就眉飞色舞的笑说:
“哈哈,都拿去喂猪了,我亲自去看了的,吴忠孝把那些小鲍鱼一筐筐全都倒进猪圈,都给猪吃了,黄大强不收他的货,看来是真的气到了,啧啧啧·····”
沈汉东也是有些惊讶:
‘还真拿去喂猪了啊,我还以为他刚才就是说说呢,这么看来的话,吴村长家的猪,是我们渔村伙食最好的猪了。”
王婶笑道:
“可不是嘛,那些鲍鱼一筐筐就这么倒进了猪圈里,我看了都心疼,这么好的东西,就给猪吃了,真是白白给糟蹋了,吴忠孝那人还真是心眼子窄·····”
几人正在院子里说着话呢。
好巧不巧。
吴忠孝正好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吴忠孝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手里还提了瓶酒。
他走到沈汉东家院门口的时候,刚好听到院子里王婶的谈话,他脚步一顿,脸色已经黑了几分,但还是点舔着脸走了进来。
陈淑青第一个看见了吴忠孝,她明显是愣了一下,然后忙给沈汉东使眼色。
沈汉东见到陈淑青的眼色,这才转身朝院门口看了看。
见到吴忠孝手里提着一瓶酒站在院门外,也是怔了怔。
沈汉东不知道吴忠孝这是弄的哪一出,就问了句:
“吴村长,有事?”
吴忠孝站在院门口,提了提手里的酒瓶,然后走了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哈哈,汉东啊,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沈幺幺这会儿从后院的菜地又抓了一只蜻蜓回来,她来到前院,一抬头,见到她们家进来了一个大人。
沈幺幺记得这个人,上次这个人想让大伯把她们的大姐嫁给他的傻儿子,沈幺幺一点也不喜欢他,还有些害怕,这会儿一下躲到了沈汉东身后,小手攥着大哥的裤腿:
“大哥,大哥,他来我们家做什么?”
沈汉东笑说:“没事幺幺,你去抓蜻蜓,大哥在呢。”
沈汉东走到院门口,他没让吴忠孝进去,自己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笑笑:
“吴村长,有事说事,别弄得这么正事。”
吴忠孝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什么时候被人堵在门口说话过?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酒瓶往前递了递,笑笑:
“汉东,以前的事,是我不对,这瓶酒,算是我赔礼来了。”
沈汉东看了一眼那瓶白酒,也没接,吴忠孝突然无事献殷勤,肯定没好事,就说:
“吴村长,酒就不用了,有什么事,你直说。”
吴忠孝的手举在半空中,举了一会儿,又放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语气放得前所未有的缓和:
“汉东啊,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是我心胸窄了。”
“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这么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今天来呢,是想跟你化干戈为玉帛,也就说啊,咱们以后一起合作,一起出海,强强联手····”
沈汉东眉梢皱了皱,心里也是有所预料了,他将身体靠在院门口的门边,两手抱怀,淡淡开口:
“合作?怎么合作?”
吴忠孝往前走了两步,尽量让自己显得有诚意,笑笑:
“哈哈,是这样,汉东,我们吴家出渔船,出油,出人力,你负责找鱼群,咱们强强联手,捞上来的货,卖了钱,咱们五五分账,你看,,怎么样?”
说完,吴忠孝紧张地看着沈汉东,等着答复,在他看来,这个条件已经足够有诚意,他们吴家出船出油还出力,沈汉东只出技术,就能平分收益,他没理由拒绝。
沈汉东看着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就笑了,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汉东站起身,慢慢走到吴忠孝面前,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笑笑:
“吴村长,想合作可以,但不是五五分,我八,你们二,愿意就干,不愿意拉倒。”
“沈汉东,你·····”
听到沈汉东这句话,让吴忠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八二分成?
这哪里是合作。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哼,这绝对不可能!”
吴忠孝猛地提高音量,气得浑身都发抖:
“沈汉东,我是抱着诚意来跟你谈合作的,你别太过分了,我们吴家出船,出油,出人,跑前跑后担风险,你就出个找鱼的法子,就想拿八成?你这不是合作,你这是把我们吴家当长工使唤!”
“长工?”
沈汉东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吴村长,麻烦你搞清楚,是你来求我合作的,而且你刚才也说了,你们有船,我有技术,但船可以买到,技术可买不到。”
沈汉东点了支烟才继续说:
“这么说吧,吴村长,全县城能跑外海的渔船不止你一艘,但全县能找到鱼群的,可只有我一个人。”
沈汉东悠悠吐出一口烟雾,最后又说了一遍:
“二八分,你二我八,同意,咱们就合作,不同意,滚蛋!”
吴忠孝被堵得气血翻涌,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活了大半辈子,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二八分成,传出去整个渔村只会笑他吴家不要脸,上赶着给沈汉东当狗。
吴忠孝不堪受辱,气得彻底翻了脸:
“沈汉东,我告诉你,你可别欺人太甚!”
沈汉东也是神色一冷:
“我欺人太甚?吴村长,之前你在码头咒我死,跟踪我抢渔点,尾随我抢岛礁,这些账我还没跟你算,现在是你舔着脸上门谈合作,还想五五分?你觉得你们吴家配吗?”
一句吴家不配!
这句话彻底让吴忠孝失去了最后一点体面。
吴忠孝再也撑不住,狠狠一甩袖子,脸色狰狞的低吼:
“好!好!好!沈汉东!你给我等着!这合作我不稀罕!咱们走着瞧!咱们走着瞧!!”
吴忠孝气得浑身打颤,他连续说了两遍走着瞧,然后把手里提着的酒瓶往地上一摔,啪一下,碎玻璃溅了一地,转身愤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