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是一种连灵魂都要被强行剥离的死寂。
刘波拖着那条被巨兽毒液腐蚀得深可见骨的左腿,在暗青色的地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
三百斤的体格现在彻底缩水了一大圈。原本堆在肚子上的肥肉,在【基克的先驱】强行透支下,变成了干瘪的死皮,软塌塌地挂在肋骨上。
“呼......呼......”
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地下冰原回荡。
刘波每往前挪一步,膝盖骨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手里死死攥着那面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合金塔盾残片,指甲缝里全是冻结的黑血。
前方五十米。
就是那扇门。
一扇庞大到足以让任何碳基生物产生巨物恐惧症的青铜巨门。
它就这么突兀地矗立在零号裂缝的最底部。门框直接嵌入了两侧高达千米的万年玄冰之中。
没有缝隙。
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把手或者机关。
两扇门板严丝合缝地闭在一起,表面流转着一层令人作呕的幽蓝色光晕。
王立人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的那把医用手术刀已经卷刃了。刀柄上沾满了巨兽后颈喷出来的脑髓液。
狂徒铠甲的虚影在精神海里忽明忽暗。这是灵力池彻底干涸的警告。
越靠近这扇门,周围的空气就越粘稠。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气压。这是纯粹的高维威压。
就像是有几万吨的海水,毫无死角地挤压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大哥......”
刘波终于撑不住了。
双膝一软。
“砰。”
他重重地跪在距离青铜门不到十米的地方。坚硬的青铜地板砸得他膝盖骨一阵剧痛。
他大口往外吐着带血的唾沫,伸手往战术背心的兜里摸索。
摸出一个被压得稀巴烂的压缩饼干包装袋。
撕开。
把里面混着血水和冰渣子的饼干碎屑一股脑倒进嘴里。
“这特么......是人干的活儿吗......”
刘波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骂娘。
“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邪门的门。连个锁眼都没有,这是防贼还是防鬼?”
林清寒靠在旁边的一根断裂冰柱上。
她那头银发此刻黯淡无光,发丝上结满了冰霜。
S级冰系法师的本源生命力被严重透支。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左手死死捂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的魔力回路已经彻底断裂。
“这是高维界碑。”
林清寒沙哑着嗓子开口。
她的视线越过刘波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扇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青铜门。
“十年前,楚教官他们用全部先遣队的命,加上星耀级的阵法,把零号裂缝的通道强行封死。”
“这扇门,就是那个阵法的具象化产物。”
她撑着冰柱,艰难地站直身体。
“它隔绝了两个世界。门这边是我们,门那边......是真正的深渊地狱。”
王立人站在青铜门正下方。
他没搭理林清寒的科普。
真眼的红色网格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试图穿透这层幽蓝色的光晕,解析门后的能量回路。
视线刚触碰到门板表面。
“嗡——”
一股极其狂暴的反震力顺着精神连接直冲脑海。
王立人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抬手抹掉鼻血,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这门上的阵法逻辑,比外面那个活体迷宫还要复杂百倍。它在拒绝一切外来精神力的窥探。
“胖子。”
王立人头也没回,声音冷得掉渣。
“去试试分量。”
刘波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带血的饼干渣。
他根本没问为什么。
A级肉盾的本能让他强行压榨出骨髓里最后一点气血。
“给老子......起!!”
刘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双手举起身前那块残破的合金塔盾,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直挺挺地朝着两扇青铜门的接缝处撞了过去。
三百斤的肉身加上冲刺的动能。
这一撞,就算是一堵承重墙也得当场塌方。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合金塔盾狠狠砸在青铜门板上。
没有意料之中的金属碎裂声。
也没有门板晃动的动静。
那层幽蓝色的光晕在接触到塔盾的瞬间,突然像水波一样剧烈翻滚起来。
紧接着。
一股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恐怖反弹力,从门板内部轰然爆发。
“咔吧!!”
刘波手里的合金塔盾残片瞬间化为齑粉。
反弹力顺着他的双臂一路往上碾压。
两条粗壮的胳膊,肌肉纤维大面积崩断。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毛孔里呲了出来,把周围的冰雾染成了一片血红。
“噗!!”
刘波仰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弹飞出三十多米远。
“轰。”
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连续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
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软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刘波!!”
林清寒眼眶瞬间红了。
她强撑着残破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往刘波的方向跑。
刚跑出两步。
王立人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扯了回来。
“放手!!”
林清寒像头发怒的母豹子,转头死死瞪着王立人。
“他会死的!!这门根本推不开!!那是星耀级的封印反噬!!”
王立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手指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半分,反而越捏越紧,几乎要把林清寒的手腕骨头捏碎。
“他死不了。狂徒铠甲的生命精华护着他的心脉。”
王立人松开手,把林清寒甩到一边。
“我让他撞,是要看清楚这阵法反击时的能量流向。”
林清寒愣住了。
她看着王立人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这个男人。
为了试探一个阵法的底线,连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都能毫不犹豫地扔上去当探路石。
这根本不是什么热血上头的愣头青。
这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把所有人和自己都摆上赌桌的疯子。
林清寒咬着牙,转过身。
她不能就这么干看着。
国家转职局的代组长,骨子里有着不可触碰的骄傲。
她强行切断了对痛觉的感知。
右手并拢成刀,直接插进自己左肩的伤口里。
“嗤啦。”
手指沾满了自己的心头血。
她步履蹒跚地走到青铜门前。
满头银发在幽蓝色的光晕下无风自动。
“深寒......剥夺!!”
林清寒将沾满鲜血的右手,死死按在青铜门的表面。
她试图用S级冰系法师最后一点本源魔力,去解析、去冻结这扇门上的高维符文。
哪怕只能冻结一秒。
哪怕代价是彻底沦为废人。
鲜血顺着门板往下流淌。
惨白色的冰霜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开始在门板上艰难地蔓延。
一寸。
两寸。
冰霜刚刚覆盖了不到巴掌大的面积。
青铜门内部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咬合声。
“嗡——”
幽蓝色的光晕猛地一缩,随后轰然炸开。
林清寒释放出的那些极寒魔力,在接触到这股光晕的瞬间,就像是掉进岩浆里的雪花。
连个气泡都没冒,当场消散于无形。
不仅如此。
那股光晕顺着她的手掌,直接逆流而上,钻进了她本就断裂的魔力回路里。
“啊——!!”
林清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掀飞,重重地摔在王立人脚边。
左手的手背上,被灼烧出了一个焦黑的符文印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这扇门......在拒绝一切生灵。”
林清寒蜷缩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彻头彻尾的绝望。
“物理攻击会被反弹......魔力解析会被吞噬......”
她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往下流。
“没用的......楚教官他们用命布下的局,我们这些后人......根本破不了......”
王立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他迈开步子,越过地上的林清寒,径直走到青铜门前。
距离门板只剩下不到半米。
那股高维威压已经实质化,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钢刀,在疯狂刮擦着他的皮肤。
狂徒铠甲的虚影在精神海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王立人站在原地,视线顺着门板一路往上扫。
真眼的红色网格虽然无法穿透门板,但刚才刘波和林清寒的两次试探,已经让他捕捉到了阵法能量流转的轨迹。
所有的幽蓝色光晕,在反击之后,都会短暂地向门板中央的一个点汇聚。
王立人眯起眼睛。
视线锁定在两扇门板交界处,大概一人高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布满了细密的锯齿状纹路,里面还残留着一些干涸发黑的血迹。
王立人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
理查德那个老狐狸,花了这么大代价,把鹰酱国最精锐的暗影小队送进零号裂缝。
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在活体迷宫里送死?
不可能。
那帮洋鬼子手里拿着的破阵符,连外面的星耀级地脉迷宫都能强行撕开一条生路。
这种级别的战略资源,绝对有着更核心的用途。
“楚天阔他们用命封了这扇门。”
王立人在心里冷笑。
“但鹰酱国的人,早就拿到了开门的钥匙。”
他右手探入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
摸出了那两块已经拼合在一起的青铜令牌。
令牌刚一掏出来。
周围那股狂暴的高维威压,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停滞。
就像是一头正在发狂的猛兽,突然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王立人看着手里的令牌。
令牌表面的阵法纹路,正在和青铜门上的幽蓝色光晕产生某种高频的共鸣。
一闪一闪。
频率完全一致。
“理查德自诩能拿这星耀绝阵当屠宰场,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把人命当筹码。”
王立人握紧令牌,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林清寒,又看了一眼远处生死不知的刘波。
最后,他把视线死死钉在那扇青铜门上。
“今日我便以这敌寇的钥,强开这尘封的局!这深渊的底,老子亲自来探!!”
王立人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起右手。
干涸的灵力池被他强行压榨,狂徒铠甲最后的一丝生命精华,毫无保留地注入到手中的青铜令牌里。
“嗡——!!!!”
拼合后的令牌爆发出比之前在迷宫里还要璀璨十倍的光芒。
这光芒不再是幽蓝色,而是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王立人顶着那股足以把人碾碎的威压,往前迈出了一步。
“嘎吱——”
脚下的青铜地板被他踩出两道深深的裂纹。
他将手里的猩红令牌,狠狠拍向门板中央的那个凹槽。
令牌靠近青铜门的瞬间。
两股截然不同的高维能量轰然相撞。
没有爆炸。
只有一种让人耳膜撕裂的高频摩擦声。
令牌上的猩红光芒,像是有生命的触手一样,疯狂钻进凹槽边缘的锯齿状纹路里。
而门板上的幽蓝光晕,则拼命想要把这块外来物挤出去。
王立人的整条右臂都在剧烈颤抖。
肌肉纤维在两种能量的拉扯下,不断崩断又被狂徒铠甲强行修复。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还没落地就被蒸发成了血雾。
“给老子......进去!!”
王立人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
青铜二星巅峰的肉身力量,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限。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地下冰原里炸响。
严丝合缝的凹槽,被这块拼合的青铜令牌完美填补。
碰撞的能量在一瞬间彻底平息。
门板上的幽蓝色光晕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露出了青铜门原本那古老、斑驳的真实材质。
下一秒。
一阵沉闷到极点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地下冰原开始剧烈摇晃。头顶的千米玄冰穹顶上,不断有巨大的冰块砸落下来。
林清寒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一幕足以载入华夏转职者史册的画面。
尘封了十年的青铜巨门。
楚天阔等先烈用命锁死的高维界碑。
在这一刻。
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板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叹息。
一股极其浓郁的绿黑色瘴气,顺着门缝汹涌而出。
王立人站在门缝正中央。
狂风卷起他的衣角。他没有退后半步,任由那些瘴气扑打在身上。
真眼的红色网格瞬间穿透了门后的黑暗。
门后。
没有成群结队的深渊怪物。
也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神殿。
只有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阶梯。
阶梯是用某种黑色的不知名矿石打造的。每一级台阶上,都残留着极其惨烈的战斗痕迹。
断裂的兵器、干涸的血迹、以及一些连骨头都被啃食干净的装甲残片。
王立人死死盯着那条深不见底的阶梯。
脑海中。
李国栋在绝密档案室里那张阴沉的脸,和父亲王建国那条空荡荡的右腿裤管,瞬间重合在一起。
十年前。
深渊首次大规模降临昆仑山脉。
王建国为了掩护李国栋撤退,被初代深渊领主咬断右腿,体内毒素变异。
李国栋告诉他,那头领主已经被击毙。
但现在,站在这扇门前,王立人终于把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骗子。”
王立人冷笑出声。
“当年咬断老头子腿的东西,根本没死。”
“它被封在了这下面。”
李国栋隐瞒了最核心的真相。
深渊毒素的变异,根本不是什么自然演化。
那是这阶梯底下的东西,故意留在王建国体内的“锚点”。
想要彻底根除老头子体内的毒素,靠外面的那些药剂根本没用。
真正的解药,那株传说中的“深渊净莲”。
就在这条阶梯的尽头。
就在那个咬断他父亲右腿的畜生脚下。
王立人迈开腿,准备踏入门后的阶梯。
就在他左脚刚刚悬空的瞬间。
异变突生。
他左手手腕上的深渊同化印记,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之前的灼痛。
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带着某种欢愉情绪的脉动。
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瞬间刺破了皮肤表层,顺着尺神经一路往上疯狂蔓延。
短短半秒钟。
那些黑色纹路已经爬过了手肘,直逼心脏。
王立人浑身肌肉猛地一僵。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精神海里,狂徒铠甲的虚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黑色能量瞬间压制,连一丝绿光都发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阶梯深处那片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中。
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震动。
而是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
这个声音极其生硬、像是指甲刮擦黑板一样刺耳。
带着浓重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却又是一句无比清晰的华夏语。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