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着白开水把油条啃了，趁营业前的空当，杨翠花拿出百货柜的货品台账给他过目。
台账是手抄的，一个黑皮笔记本，记了几百种商品，从热水瓶到袜子，从搪瓷脸盆到铝饭盒。
每样货后面标着进价、售价、库存数和最近一次进货日期。字迹是杨翠花的，工工整整，分类清楚。
江朝阳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上：“杨姐，暖水瓶内胆库存十八个？上次进货是三个月前？”
“嗯，卖不动。一个内胆一块六，贵。老百姓水瓶胆碎了，多数拿到修理铺换个杂牌的，八毛钱搞定。”
“那咱们为什么不进杂牌的？”
杨翠花瞪了他一眼。“供销社的渠道是统购统销，上面调什么货我们卖什么货，不是我们想进什么就进什么。”
江朝阳不吭声了。这个问题他太清楚了，也正是供销社后来败下阵来的症结。
渠道僵化，货品不灵活，消费者跑到个体户那里买到又便宜又好使的替代品，慢慢就不来了。
但现在说这个太早。脚跟还没站稳就提改革建议，只会被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他翻完台账，合上本子，认认真真说了句：“杨姐，这个台账整理得真好，我学着照做。”
杨翠花被夸得挺高兴，又细细嘱咐了几条柜台规矩。
八点开门营业。
上午的客流不多，零星几个来打酱油买火柴的。
江朝阳老老实实站在百货柜后面，有问必答，没人的时候就擦货架整理陈列。
杨翠花偷偷观察了一上午，越看越满意。
这小子有本事但不浮躁，昨天出了那么大的风头，今天该干嘛干嘛，一点飘的意思都没有。
午饭是在供销社食堂吃的。
食堂在后院一间平房里，两个阿姨掌勺，菜就那几样：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馒头米饭。大锅菜。
江朝阳端着搪瓷盆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还没扒拉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秦小娥。
她也端着搪瓷盆，里面码着白菜和一个馒头，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开口了。
“小江，昨天你那个碱面和肥皂的搭配卖法，挺有意思。”
“凑巧而已，秦姐。”
“你别叫我秦姐。”她筷子一顿，“咱俩差不了几岁，你叫我名字就行。”
“行，小娥。”
秦小娥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人还真不客气。
“我听杨姐说了，你在部队服务社干过？”
“帮过忙。”
“那你觉得咱们供销社跟部队服务社比，怎么样？”
江朝阳没有马上回答。他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脑子在转。
秦小娥这个问题不是随口聊天，她在试探。昨天他把风头出得太猛，她想搞清楚自己的深浅。
“差不多。都是服务群众。”他给了个最安全的答案。
秦小娥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吃了会儿饭。
下午两点，上班。
供销社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中吉普，车门上印着“xx市商业局”几个白字。
方学工在二楼办公室窗口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匆匆忙忙下楼迎出去。
来人是商业局分管供销系统的副科长庞建国，四十出头，穿着中山装，手里夹着根烟。后面跟着个提公文包的年轻秘书。
方学工把人往楼上请。路过营业区的时候，庞建国扫了一眼柜台，目光在江朝阳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约莫半个钟头后，方学工下楼了，脸色不太好。
他径直走到杨翠花跟前，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话。杨翠花的脸色也变了。
又过了十分钟，全体员工被通知到二楼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也就一间大屋子，摆了二十来把折叠椅，前面支了块黑板。
庞建国坐在正中间，方学工坐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只苍蝇。
庞建国掐灭烟头，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长话短说。局里最近接到群众反映，说咱们第三供销社的服务态度有问题，货品陈旧，价格比外面个体户还贵。局领导很重视。下个月开始，全市供销系统搞一次服务质量考核评比。排名靠后的网点，要做整改。整改不到位的，”
他停了停，拿烟盒在桌上敲了两下。
“考虑撤并。”
屋子里顿时炸了锅。
撤并。这俩字对在座的人来说不亚于一颗炸弹。
供销社是铁饭碗，编制、工资、福利，全靠这块牌子撑着。撤并了，人往哪去？
“安静！”方学工拍桌子。
庞建国接着说：“考核的内容主要三块。一是服务规范，二是销售业绩，三是群众满意度。局里会派人暗访打分。具体方案下周发文，各社对照执行。”
说完，他站起来：“老方，你们先自查自纠，有问题早解决，别等检查上门了再手忙脚乱。”
方学工陪着庞建国下楼送上车。回来的时候肩膀都塌了半寸。
散会后，营业区的气氛跟下午的天一样，阴沉沉的。
几个老员工凑在一起嘀咕。“咱们社能排第几啊？”“西城那个二社去年评过先进，肯定排前面。”“笑话，他们那地段好，挨着大院，客流量能跟咱比？”
杨翠花没参与讨论。她把百货柜收拾利索，心里盘算着事。
江朝阳也没插话。他靠在柜台里侧的木架子上，面上平静，脑子里却翻开了一本旧账。
上辈子这次考核评比他记得。第三供销社排在全市倒数第三，差点被撤并。
后来是靠方学工跑关系、写报告、表决心，再加上几个老同志联名上书说影响稳定，这才保下来。但代价是砍掉了两个柜台的编制，裁了三个人。
被裁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叫刘桂兰，就是昨天五金柜那个帮他开票的短头发姑娘。
她被裁掉之后，在家待了两年，后来去了街口一个私人五金店当营业员，工资还没供销社的一半。
江朝阳想到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头堵得慌。
上辈子他没本事改变什么，顶多事后叹口气。这辈子呢？
他开始盘算。
考核的三个指标，服务规范最好抓，无非是着装、用语、出勤这些硬杠杠。
群众满意度靠的是日积月累，短期内突击效果有限。最关键的是第二项，销售业绩。
业绩怎么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