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号铁铲翻不动锅底的菜,底下贴着锅皮已经糊了,散发着焦苦味;上面的白菜帮子还没断生,泛着青涩。盐巴撒不匀,吃到左边齁得嗓子眼冒烟,吃到右边淡得像嚼蜡。
中午十二点半,几个电焊工端着饭盒坐在万兴门口的台阶上,吃着吃着,眉头拧成了死结。
“老王,你这红烧豆腐啥味儿?”一个年轻工人用筷子戳着饭盒里黑乎乎的方块。
老王啐了一口,把一块带着焦边的豆腐吐在地上:“这他娘的叫红烧豆腐?这叫煤渣炒石膏。吃嘴里一股烟油子味,肉片切得比我鞋底还厚,咬都咬不动。”
“昨天吃着还行啊。”年轻工人扒拉着碗里的土豆丝,“今天这土豆丝怎么全是水,跟面糊糊一样。”
“便宜两毛钱,手艺也跟着打八折。”老王站起身,把剩下半盒饭直接倒进了旁边的泔水桶,“明天不来这受罪了,多花两毛钱去对面吃口舒坦的。”
第三天,客流雪崩。
中午饭点,万兴商店门口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不知情的过路客探头探脑。郑万兴准备的五大盆菜,摆在柜台上冒着热气,却无人问津。
那两个厨子靠在后厨抽烟,满脸无所谓。反正拿死工资,菜卖不出去是老板的事。
郑万兴急得在门口来回踱步。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前天还在他这儿打饭的熟面孔,端着饭盒目不斜视地走过万兴商店,直奔对面的利民百货。
利民百货那边的烟火气,稳得让人绝望。
马建民和侯三喜是正儿八经国营大厂宴席出身的红案骨干。大锅菜在他们手里,就像是在玩泥巴一样熟练。火候控制得极其精准,调料配比严丝合缝。十八道菜每天换着花样上,今天有川味的麻婆豆腐、水煮肉片,明天换鲁菜的干煸肥肠、糖醋里脊。
刘奶奶、厂区女工、钢厂的重体力工人,全在这里养成了固定的口味依赖。到了饭点,双腿下意识就往利民百货的台阶上迈。
饭点一过,万兴商店的五盆菜还剩下大半。土豆丝泡在汤汁里发了黑,青椒肉片里的肉发柴发干,表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
郑万兴拿着账本,越算越心惊。低价抢客没抢来,损耗却一天天往上爬。剩下的菜没人吃,只能倒进泔水桶。买菜的本钱、两个厨子的工钱、煤炭的消耗,全成了填不满的窟窿。
他站在门口发狠,盯着对面江朝阳的办公室窗户,嘴里骂骂咧咧:“靠人多硬撑,老子看你能撑到哪天!”
骂归骂,郑万兴心里亮堂得很。他根本抄不到对方的底子。江朝阳的快餐,是用生鲜区的尾菜边角料做成本对冲,用大厂厨师的底蕴做品控,再用庞大的百货客流做联动。这是一套严丝合缝的商业闭环。
他郑万兴,只有五个买来的二手搪瓷盆,和两个连盐都撒不匀的草台班子厨师。
秋风卷着街面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万兴商店门口刮过。
一辆链条缺油、蹬起来嘎吱作响的破旧三轮车,慢吞吞地停在台阶下。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点,满脸的风尘仆仆。
车斗里垫着几层厚厚的稻草,上面稳稳当当地放着六只大号粗陶坛子。坛口用红塑料布蒙着,外头紧紧勒着几圈黑色的自行车内胎皮。
中年男人擦了把额头的汗,从车上跳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迈上万兴商店的台阶。他探着身子往里看,语气带着讨好和试探:“同志,老板在吗?你们商店要酱么?”
郑万兴正对着那几盆卖不出去的剩菜发愁,满肚子邪火没处撒。听见有人搭话,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么酱?酱油醋去副食厂进货,不收散客的!”
中年男人没退缩,反而往前凑了两步,赔着笑脸:“老板,不是酱油。是我自家熬的香辣酱,贵州那边的老手艺。拌饭、拌面、炒菜放一勺,特别提味,您看一眼?”
说着,他转身跑到三轮车旁,麻利地解开其中一个坛子的皮筋,掀开红塑料布。
一股浓烈霸道的辣香,混着红油的醇厚和炒熟的花生芝麻味,直冲郑万兴的鼻腔。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把长柄铁勺,在坛子里搅和两下,舀起满满一勺。红艳艳的辣油顺着勺子边缘往下滴,里面裹着炸得酥脆的黑褐色鸡肉丁。
卖相粗犷,香味却极具侵略性。
郑万兴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黑不溜秋的,这什么玩意儿?没包装,没牌子,没厂址,你拿这三无东西糊弄谁呢?”
“老板,这真不糊弄人。”中年男人急切地解释,端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这鸡肉都是好肉切的丁,辣椒是正宗的朝天椒。当地人都爱吃这个,下饭得很。我大老远拉过来,您先尝尝味儿,价格好商量……”
“尝个屁!”郑万兴直接打断他,眼神里全是不屑和嫌恶,“这么一大缸子摆在店里,散发着一股子怪味,你让我怎么卖给顾客?拿大马勺一勺勺kuai(舀)吗?弄得满地都是红油,我还做不做别的生意了?”
中年男人僵在原地,勺子里的红油滴在鞋面上。他在本市跑了半个月,供销社、饭店、小卖部全碰壁。人家要不嫌没牌子,要不嫌卖相差。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米下锅,这几坛子酱要是卖不出去,连回程的车票钱都凑不齐。
“老板,您行行好,留一坛试试也行……”他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哀求。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郑万兴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目光瞥见街对面的利民百货,心里的邪火找到了发泄口。他指着对面,阴阳怪气地嘲讽:“三无东西还想进我万兴的门?你要卖,去对面!那边江老板来者不拒,连下岗厨子和烂菜叶子都收,最喜欢收你这种辣鸡!”
“辣鸡”两个字,咬音极重。是一语双关的羞辱。
中年男人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接着又转成灰白。他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把铁勺放回坛子,重新蒙上红塑料布,勒紧皮筋。动作很慢,透着一股子心酸的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