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摇头,指了指窗外:“大门外是盲区。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字是左手写的,故意收着笔锋。”
方学工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窗前推开玻璃。一楼大厅里,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秦小娥站在副食柜台后头,手里捏着抹布擦玻璃,眼睛却往百货柜那边瞟。
“哎哟,这人逢喜事精神爽,桃花也跟着旺。”秦小娥拔高嗓门,冲着旁边称白糖的周姐递话,“昨天晚上我都瞧见了,有人往后院跑。这孤男寡女的,干柴烈火,谁说得清?”
周姐手一抖,白糖撒了半两在秤盘外头。她赶紧用牛皮纸扫回去,压低声音:“别瞎咧咧,人家江副组长可是先进个人。”
“先进?被窝里先不先进,只有人家女同志清楚。”秦小娥啐了一口,把抹布摔进水盆里。
中午,食堂。铝制饭盒撞击声中,流言已经发酵。
外社来培训的男学员聚在一桌。一社的王强嚼着窝头,满嘴喷吐沫,筷子在半空比划:“我就说嘛,楚念慈平时眼高于顶,到了三社怎么天天跟在一个退伍兵屁股后面?合着是看上人家那身腱子肉了。”
“还有那个穿红裙子的,天天送饭,啧啧,齐人之福啊。”旁边一个学员附和。
江朝阳端着饭盒走过,脚步没停。那些不堪入耳的荤段子,全钻进了耳朵。他没看那张桌子,直接走到水池边洗净饭盒。
回到大厅,江朝阳把饭盒搁在柜台上,拍了拍手。掌声清脆,把整个大厅的杂音压了下去。
方学工站在楼梯拐角,捏着一把汗。
“大家都停停手里的活。”江朝阳环视四周。
“从今天起,三社立个新规矩。”江朝阳语气平稳,字正腔圆,“所有女同志,不管是内部员工还是外社学员,找我谈业务、对账目,必须在一楼大厅公开场合进行。不准去后院,不准进单身宿舍。”
大厅里鸦雀无声。
“第二,”江朝阳指着收银台上的算盘,“凡是业务交流,必须有第三人在场。所有账本、笔记,全部标明日期、具体时间、在场见证人。白纸黑字,留底备查。”
楚念慈站在一旁,翻开手里的厚皮笔记本,拔出钢笔,在最新一页的右上角刷刷写下:【1989年8月12日,中午12点30分,三社大厅,见证人:全体员工。】
写完,她把笔记本摊开,推到江朝阳面前。
这番操作,把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人噎得哑口无言。公开透明,把所有私底下的揣测全摊在阳光下暴晒。
杨萍萍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外,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原本憋着一肚子酸水,气江朝阳对楚念慈另眼相看。可现在,那股酸水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酸涩。这个男人,宁愿用这种近乎苛刻的死规矩把自己捆起来,也不愿意拿任何女人的名声当挡箭牌。
方学工在楼梯上长出了一口气。这招绝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来,清了清嗓子:“说得好!江朝阳同志提出的这个‘留痕制度’,我看完全可以作为咱们三社便民服务规范化管理的核心经验,写进试点总结里去!”
秦小娥咬着后槽牙,手里的抹布快被扯烂了。一张匿名举报信,非但没把江朝阳搞臭,反而让他立了威,甚至还变成了管理经验。
下班铃响。杨萍萍推着车往外走。秦小娥从侧门溜出来,一把拉住自行车的后座。
“杨大小姐,这就回了?”秦小娥凑过去,压低嗓音,“想抢男人,光送饭可不够。人家都立规矩防着你了,你还这么端着?”
水房的龙头滴答滴答漏水。秦小娥把杨萍萍拉到角落,四下打量一圈。
“你听我说,江朝阳立那个留痕制度,防的是谁?防的是楚念慈那个狐狸精!”秦小娥开始下药,“但男人嘛,白天讲规矩,晚上熄了灯,谁还管那套?你今天晚上,熬点鸡汤,趁着夜深人静,直接去他后院的单身宿舍。只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楚念慈再有本事,也插不进来。”
杨萍萍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嫉妒心是毒药,她满脑子都是白天江朝阳和楚念慈并肩看账本的画面。去后院,单独谈心,把话说透。这个念头诱惑极大。
“我……我考虑考虑。”杨萍萍含糊应着,骑上车走了。
晚风吹在脸上,带来些许凉意。杨萍萍蹬着自行车,路过一个十字路口。街角录像厅门口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冲她吹口哨。
她打了个寒颤,脑子突然清明起来。
半夜进男职工宿舍?这要是被人撞见,她杨萍萍这辈子就毁了。不仅她毁了,江朝阳刚拿到的先进荣誉也得跟着陪葬。江朝阳白天宁愿得罪人也要立下“留痕”的铁规矩,就是为了保全名声。
秦小娥这是在帮她?这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杨萍萍捏住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一条黑印。她回头看了一眼三社的方向,牙关咬紧。
夜里十一点。三社后院的围墙根长满了杂草。秦小娥披着一件破旧的蓝布褂子,蹲在墙角阴影里。
夏末初秋的蚊子毒得很,专咬脚脖子。秦小娥不敢挠,眼睛死死盯着二楼江朝阳那间单身宿舍的窗户。只要杨萍萍一进去,她就立刻去保卫科喊老陈抓现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江朝阳坐在办公桌前,老赵拨弄着算盘,老陈端着茶缸坐在旁边抽烟。三个人正在核对组合套餐的盘点单。
“这笔玻璃杯的账,走的是日用百货的损耗,对上了。”老赵在账本上画了个红勾。
江朝阳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半碗,指着另一笔:“副食柜的柠檬进价,明天得让采购科压一压,现在损耗率偏高。”
全程,三个大男人形影不离。
一直核对到凌晨一点,江朝阳才和老赵、老陈一起锁了大厅的门,结伴走向后院。
二楼宿舍的灯亮了,不到十分钟,又灭了。
秦小娥蹲在墙根,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她张大嘴巴,不可理喻地看着空荡荡的铁门。杨萍萍根本没来。
她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白白喂了半宿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