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得没错。”庞建国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今天下午开会,二社和四社的主任都在叫苦。说最近盘点,账面上的紧俏副食对不上数,报损率高得离谱。他们还以为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正关起门来查内鬼。要不是你今天把这几张票拍在我桌上,他们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他走到电话机旁,毫不犹豫地摇通了公安局的号码。
“给我接经侦大队赵队长。老赵,我庞建国。你马上带人来我家一趟,出大案子了。”
半小时后,一个穿着便装、留着平头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他身上带着股常年熬夜的烟草味和不怒自威的干练,正是市局经侦队的赵刚。
赵刚拿起假票看了看,眉头皱成个川字。“刻萝卜章的把戏。这案子归我们管,明天我就派人去各个供销社蹲点排查。”
他说得轻描淡写,显然没把这当成什么惊天大案。
江朝阳坐在沙发上,突然开了口:“赵队长,如果只是派人蹲点,恐怕连根毛都抓不到。”
赵刚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这个年轻的供销社职工,眼神里带着老刑警特有的压迫感。“小同志,你有什么高见?”
“对方不是毛贼,是职业倒爷。”江朝阳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避,“他们既然已经踩过点,说明极其谨慎。警察同志一去蹲点,生面孔加上那股子正气,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出来。他们只要不拿假票出来,你抓他什么?买东西不犯法吧?”
赵刚眯起了眼睛。“那依你看呢?”
“引蛇出洞。”江朝阳吐出四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手指点在报纸上列出的商品清单上。
“他们踩点打听整箱雪碧,说明胃口变大了。零敲碎打的副食已经满足不了他们。既然他们想要大件,我们就给他们大件。”
江朝阳看向庞建国:“庞科长,我需要局里配合,明早给三社调拨一批真正的紧俏货。上海牌手表三块,凤凰自行车两辆,外加五箱雪碧和两箱麦乳精。”
庞建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要拿三社当诱饵?”
“对。我们在三社门口贴出告示,就说周末到货,凭内部票优先供应。”江朝阳语气笃定,“这帮人手里捏着大把假票,看到这块肥肉,绝对忍不住。只要他们敢拿假票换大件,当场人赃并获。”
赵刚听完这番话,看江朝阳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轻视,变成了遇到同类的郑重。这套商业逻辑结合抓捕心理的算计,简直比他手底下的老侦查员还要毒辣。
“好小子,有胆识。”赵刚一拍大腿,“这活儿我接了。明天我亲自带两个面生的兄弟,穿便衣去你们三社守着。”
计划敲定,庞建国连夜给方学工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方学工听说要拿三社当主战场,吓得声音都劈叉了:“庞科长,这这这……万一打砸起来,咱们三社的玻璃柜台可赔不起啊!”
“方学工!你这点出息!”庞建国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江朝阳一个年轻人都不怕,你怕什么?这案子要是破了,你们三社就是全市供销系统的防线尖兵!你那个副主任的‘副’字,我做主给你摘了!配合不好,你明天就给我滚去管仓库!”
大棒加胡萝卜砸下去,方学工立马改口,拍着胸脯保证坚决完成任务。
第二天一早。
三社的门板还没全卸下来,一张红纸黑字的大告示已经贴在了最显眼的外墙上。
【喜讯:为回馈群众,本周末市局特批紧俏物资到店。上海牌手表、凤凰牌自行车、成箱雪碧及高档副食。数量有限,凭市局内部购物票优先办理登记购买。】
这告示一贴出,整条街都轰动了。
买菜的大妈、上班的工人全围了过来,对着告示指指点点。
“哎哟,上海牌手表!这可是托人都买不着的好东西!”
“三社最近真是神了,啥好货都能弄来。”
柜台里面,气氛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秦小娥站在副食柜前,手心里全是汗。江朝阳早上特意把她叫到一边,交代了暗号。
“小娥姐,今天你正常收钱收票。如果看到那个缺指男,或者收到那种发滑的假票,什么都别说,把票收下。”江朝阳指了指她手边的算盘,“然后,把算盘上最上面那一排珠子,全部拨到左边。懂了吗?”
秦小娥咽了口唾沫,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懂了,拨左边。江副组长,公安同志真在咱们店里?”
“在。你干好你的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楚念慈今天没回一社,她以“继续学习便民试点经验”为由留了下来。她穿着件普通的碎花衬衫,站在百货柜旁边理货,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大门。她熟悉假票的号段,是最好的人肉扫描仪。
后院,杨翠花正骂骂咧咧地把休息室里的杂物往外搬。
“这江朝阳,净会揽事!卖个汽水不够他折腾的,还抓起特务来了!”她嘴上骂着,手里却麻利地泡了两大缸子高末茶,端给坐在屋里的赵刚和另外两名便衣。
“同志,喝水。你们可得盯紧点,别让那些坏分子伤着我们社里的人。特别是朝阳,那孩子心眼实,别让他吃亏。”杨翠花絮絮叨叨地交代。
赵刚笑着接过茶缸:“大姐放心,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上午的客流高峰期,一切正常。卖出的多是油盐酱醋,收进来的也都是真金白银和粮票。
到了中午十一点半,日头最毒的时候,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街对面,卖瓜子的老王正靠在树荫下打盹。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他没买瓜子,而是站在电线杆子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三社墙上那张红纸告示。
他压了压头上的灰鸭舌帽,左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夹烟的两根手指中,小拇指赫然缺了半截。
男人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冲着里面打了个手势。
随后,他理了理衣服,迈开步子,径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