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没急着推销哪一台,而是伸手在飞人牌缝纫机的机头上轻轻拍了拍:“这台飞人,老牌子,特点就一个字,沉。机身铸铁用料足,底盘稳。要是家里常做厚料子,比如缝个帆布包、纳个千层底,选它准没错。它吃厚,针脚走得扎实,不会跳线。”
男人点点头,手指抚过旁边那台蝴蝶牌的面板。
“蝴蝶牌呢,”江朝阳顺着男人的动作继续说,“名气最大,票也最难弄。它的优势在于精细。挑线凸轮设计得好,走薄料子、做点绣花或者缝个的确良衬衫,针脚匀称漂亮。年轻人结婚,女方要是手巧喜欢做衣服,这台最讨喜。”
最后,江朝阳指着最边上的蜜蜂牌:“至于这台蜜蜂,名气比不上前两个,胜在皮实耐用,零配件便宜好配。真要是用个十年八年出了毛病,随便找个修车摊的师傅,拿把螺丝刀就能拆开修。”
一番话讲完,江朝阳退后半步,把选择权交还给男人。他没有为了多卖几块钱去硬推某一款,也没有使用夸张的形容词。
男人站在三台缝纫机前,手指在台板上敲击。
外社的学员们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三三两两地散开,跑去看别的柜台。在他们看来,这单买卖到此为止了。那客人买完手表,也就是顺道看看别的,没打算真掏钱。
秦小娥嗑瓜子的速度加快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大姐,你看那小子傻站着干嘛?人家都不搭理他了,还搁那儿装行家。要我说,刚才那块表也就是碰巧,瞎猫碰上死耗子。”
中年男人停止了敲击台板的动作。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江朝阳,扫了一眼大厅,最后把目光落回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上。
“行,就这台蝴蝶,开票。”男人语气平缓,没有起伏,“对了,刚才那台熊猫木壳收音机,还有库房里没拆封的凤凰牌自行车,都给我来一样。”
大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秦小娥刚塞进嘴里的半颗瓜子仁卡在喉咙里,呛得她连连咳嗽,脸憋得通红。
外社的几个学员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圆,死死盯着那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有人低声惊呼出声:“三转一响!这是办大事啊!”
八十年代末,结婚讲究个排场。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加上收音机,凑齐这四样,在内陆小城绝对是独一份的体面。这几样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得小六百块钱,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两年才能凑够。
江朝阳没多废话,掏出票据本开始开单。字迹工整,复写纸垫得平平展展。
这边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在二楼办公室喝茶的方学工。方学工端着搪瓷茶缸,顺着楼梯走下来。他原本以为下面有人闹事,结果一眼看到柜台前堆着的几个大纸箱。
方学工在供销社干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这些高档大件,平日里就是摆在柜台里吃灰的死物,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去几件。今天居然有人一口气包圆了。
他快步走下楼梯,凑近一看。江朝阳正蹲在地上,帮客人调试那台木壳熊猫收音机。
江朝阳手里拿着螺丝刀,把天线固定好,插上电源。他指着面板上的旋钮,一步步教男人如何调频、如何切换短波和中波。男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还自己上手拧了两下。
旁边,后勤老李满头大汗地扛着一辆没拆封的凤凰牌自行车出来。江朝阳放下收音机,拿起扳手,当着男人的面拆开包装纸。他手脚麻利地给链条上黄油,调整刹车线的松紧,最后拨了拨车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您试试刹车。”江朝阳把车把递过去。
男人捏了捏车闸,满意地拍了拍车座。他从包里掏出一大摞大团结和几张票证,递给财务老赵。老赵数钱的手直哆嗦,点了三遍才点清。
音响和缝纫机男人让等在外面的人抬上了早就准备多时的三轮车上。
男人推着自行车。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好小子,不赖,专业知识够硬。以后买东西,我还来找你。”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转过头,看着江朝阳收拾好工具,转身返回百货柜台的工位。
外社来学习的那些人,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上刚报到时,他们中不少人心里都带着怨气,觉得来三社学习纯属浪费时间,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供销社卖货,无非就是站在柜台后面收钱给货,有什么可学的?
现在,亲眼目睹了江朝阳从头到尾的卖货过程,他们收起了轻慢的心思。
楚念慈表现得最积极。她原本就打定主意要跟着江朝阳学本事,刚才江朝阳介绍手表和收音机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竖着耳朵听。
作为一社的业务骨干,上海牌手表的说明书她也背过。但厂家给的那些枯燥数据,和江朝阳嘴里说出来的实用分析完全是两码事。江朝阳的话没有半句废话,句句都戳在顾客的心坎上。
她大着胆子凑到江朝阳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开始提问。
“江师傅,刚才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你介绍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它的转速和针距数据?厂家材料上不是写了这些吗?”楚念慈问得很直接,眼睛盯着江朝阳。
江朝阳把柜台上的抹布洗干净,拧干水分,边擦玻璃边回答:“买缝纫机的是普通老百姓,不是车间里的质检员。你跟他们讲转速和针距,他们听不懂,只会觉得你在背书。你要告诉他们,这机器能做什么活。是能纳鞋底,还是能做的确良衬衫。把机器的功能转换成他们生活里的具体场景,他们才愿意掏钱。”
楚念慈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越听越心惊。她发现江朝阳的销售逻辑,完全跳出了传统供销社那套“我有什么你买什么”的死板模式,而是从顾客的需求出发,反向推销。
她接着问关于收音机的摆放位置和木壳材质的问题,江朝阳一一解答,没有半点搪塞。
不远处的杨翠花站在棉布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把木尺,心思全不在布料上。她看着楚念慈围在江朝阳身边问东问西,江朝阳耐心解答的画面,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