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话术远不如江朝阳那么丝滑,衔接得还有些生硬,但真金白银的进账做不了假。
那种靠着自己的嘴皮子,把原本不在顾客计划内的东西卖出去的成就感,像一股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妹子,慢走啊!下次做衣裳再来找大姐!”杨翠花破天荒地把顾客送到了门口,声音洪亮。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柜台的人都惊动了。
五金柜的刘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平时最讲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杨翠花,居然主动揽客推销了,而且还真卖出去了。
生资柜的周姐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摆着的农具,脑子里开始琢磨买锄头的人需不需要搭副手套。
连一直冷眼旁观的秦小娥,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色阴晴不定。
供销社里那潭死水般的气氛,在这一笔微不足道的交易中,悄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老树,开始发新芽了。江朝阳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有人尝到了甜头,这把火,就算是彻底点起来了。这支队伍,终于有了点后世狼性团队的雏形。
接下来,就该迎接商业局那场决定生死的考核了。
他倒要看看,凭借这帮脱胎换骨的老兵,第三供销社能不能在全市系统里翻个底朝天。
中午饭点一过,供销社大厅里的顾客渐渐稀疏起来。
外头秋老虎的日头毒辣,把水磨石地面晒得白花花的,反射着刺眼的光。
杨翠花刚靠着江朝阳教的那套“顺杆爬”的话术,连着卖出去两瓶缝纫机油和几把顶针。
这会儿她正拿着抹布,把本就锃亮的玻璃柜台擦了又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不远处正弯腰整理货架的江朝阳。越看,这小伙子越顺眼。
人精神,脑子活泛,最关键的是大方、不藏私。
自己摸索出来的门道,大大方方就教给大伙儿了。这样的人,以后绝对差不了。
“小江,你过来下。”杨翠花放下抹布,冲江朝阳招了招手。
江朝阳把最后一摞搪瓷盆码齐,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大步走过去:“杨姐,怎么了?账对不上?”
“账好得很,一分不差。”杨翠花把江朝阳拉到柜台拐角,压低了声音,“姐问你个私事,你跟姐交个底,你有对象没?”
江朝阳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杨翠花觉得他是个潜力股,非要把自己娘家侄女介绍给他。
那时候他刚转业,孤身一人,对成家立业有种执念。
两人见了一面,女方长得确实水灵,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红色的蝙蝠衫。
没多久,两人就办了酒席。
可日子不是光看脸就能过下去的。
他忙着在商海里打拼,起早贪黑;女方嫌他顾不上家,又嫌弃他一开始没钱没房。
后来他发迹了,女方又开始疑神疑鬼,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两人勉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最后还是领了离婚证。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两人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背对着背,走得干脆利落。
老死不相往来。
想到这,江朝阳笑了笑。
那段日子太累了,重活一回,他实在不想再把精力耗在那些没完没了的争吵里。
“杨姐,我才刚从部队出来,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
江朝阳语气平和,半开玩笑地指了指门外,“我真娶了人家,总得给人一个家。难不成让人家姑娘跟着我,挤在后院那间漏风的单身职工宿舍里?那不是作孽嘛。”
杨翠花一听,不乐意了:“你这叫什么话?莫欺少年穷懂不懂?你现在是没房,可你这脑子,这本事,早晚能挣大钱。再说了,方主任刚给你提了副组长,工资也涨了,这条件放相亲市场,那也是抢手货。”
她顿了顿,往江朝阳跟前凑了凑:“我跟你说,我娘家有个侄女,叫杨萍萍。那长相,那身段,配你绰绰有余。在棉纺厂当出纳,正经工作。你要是点个头,姐明天就安排你们见见。”
江朝阳正琢磨怎么把这话头岔开,玻璃门外走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看着像刚结婚的小两口。
女的四处打量,男的推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还系着红绸子。
“杨姐,来活儿了。”江朝阳指了指那两人,顺势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迎上前去。
杨翠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着江朝阳熟络地跟顾客搭话,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小伙子顾虑多,那是他实在,有责任心。
越是这样,越说明人靠谱。光凭嘴说没用,等明天把萍萍叫来,两人打个照面。
就萍萍那模样,十个年轻小伙有九个得迷糊,不信拿不下他。
想通了这层,杨翠花也不再纠缠,拿起鸡毛掸子去掸货架上的灰,心情出奇的好。
另一边,江朝阳已经跟小两口聊上了。
“大哥,这车真漂亮,飞鸽的吧?带红绸子,刚办完喜事?”江朝阳递过去一杯凉白开。
男的接过水,咧嘴一笑:“上个月刚办的。今天带媳妇来买点零碎。”
女的在百货柜前看了一圈,指着里头的大红双喜脸盆:“同志,这盆拿两个。”
“好嘞。”江朝阳麻利地把盆拿出来,“嫂子眼光好,这盆搪瓷厚,掉地上都不带掉瓷的。咱们这还有配套的红牡丹毛巾,您看这花色,跟这盆绝配。”
女的看了一眼,点点头:“行,拿两条。”
旁边副食柜的秦小娥,正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
看到江朝阳轻轻松松又卖出去两样东西,她撇了撇嘴,把瓜子皮吐进痰盂里。
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顺竿爬嘛。
正巧,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大爷走到副食柜前,敲了敲玻璃:“闺女,给我称半斤大前门。”
秦小娥精神一振,把瓜子一收,学着江朝阳刚才的腔调,满脸堆笑:“大爷,买烟抽啊?看您这气色,平时没少抽吧?光抽烟伤嗓子,咱们这刚到了胖大海,泡水喝最润喉了,要不您来二两?”
大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秦小娥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咒我得肺痨是不是?我买烟是给我爸上供的,他走三年了!我还给他泡胖大海?泡了你替他喝啊?”
秦小娥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一张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