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薪十块钱的余音在营业大厅的挑高天花板上绕了几圈，落下来砸得满屋子人晕头转向。
八九年的十块钱，能买十斤上好的五花肉，能扯几尺的确良做两件新衬衫。更关键的，这是职级跨越的铁证。一个刚报到三天的新人，工资直接逼近干了十多年的老资历，搁谁听了都得犯红眼病。
方学工挺着肚子从二楼走下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嗒嗒作响。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平时开大会的官腔：“哦，对了。趁着大伙儿都在，我再宣布个事。经局里批准，咱们三社正式成立便民销售试点。以后小江就是咱们销售部的副组长，职务排在杨姐后头。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都得配合江副组长的教学安排。”
这话一出，原本就安静的大厅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五金柜的刘姐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张。生资柜的周姐往外探了探半个身子，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反应最大的是秦小娥。
她手里还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水面晃荡出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她却浑然不觉。昨晚那封匿名举报信她可是亲手塞进局里收发箱的，罪名条理清晰，按常理今天庞科长下来，江朝阳就该卷铺盖滚蛋。
这怎么不罚反赏，还骑到大家头上了？
“不对啊，方副主任。”秦小娥脑门一热，话比脑子快，直接从副食柜后面窜了出来，嗓门尖利，“不是应该……他刚来几天啊！这不合规矩吧？”
方学工本来在庞建国那里装孙子憋了一肚子邪火，正愁没地方撒。秦小娥这声“方副主任”里的那个“副”字，偏偏精准踩中了他的雷区。
“不是什么？就你事多！”方学工脸一沉，手指隔空点了点秦小娥，唾沫星子横飞，“我已经宣布了，就按着政策做！这是上头庞科长亲自定的调子，局长拍的板！你有意见？行啊，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去局里找杨局长反应去！”
秦小娥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她哪敢去局里，那封举报信都是趁黑投的。
方学工懒得再搭理她，把手背在身后，冷哼一声，转身往楼上走，只留给众人一个威严的背影。
大厅里的气氛冷得结冰。老员工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出声。让他们去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学怎么卖货，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大家都是在供销社摸爬滚打十来年的老人，闭着眼睛都能把货架上的东西摸清，如今倒要反过来当学生，传出去非得让其他社的同行笑掉大牙。
江朝阳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一角。他太清楚这帮老职工的脾气，顺毛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真要端起副组长的架子，这工作没法开展。
“各位哥哥姐姐，别听方主任抬举我。”江朝阳从柜台里走出来，顺手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挨个柜台散过去，姿态放得极低，“什么副组长不副组长的，咱们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以后大家还是叫我小江，或者朝阳。喊职务，那不是骂我嘛。”
刘姐接过糖，干笑了两声：“小江，你这脑子活泛，我们这些老古董哪跟得上啊。”
“刘姐，您这话说的。您在五金柜看一眼就知道螺丝是什么型号，这本事我学十年都学不来。”江朝阳把话托得很稳，“其实啊，局里搞这个试点，对咱们大家伙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内部机密：“大家想想，局里要是看重咱们的业绩，年底评个先进集体、销售标兵什么的，那补助可是实打实的票子。现在这物价，多拿一块钱，家里就能多割二两肉，对不对？”
这话算是戳到了众人的软肋。谁跟钱过不去？这个年代的国营店，工资死板，唯独那些补贴和奖金是能灵活变通的。
“教大家怎么搭配、怎么说话，这事儿我亲力亲为。”江朝阳拍了拍胸脯，“大伙儿要是信得过我，咱们就一块儿把三社的业绩搞上去。谁也不藏私，谁也不掉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老员工台阶下，又画了一张看得见摸得着的大饼。原本还有些抵触的众人，态度软和了不少。杨翠花第一个响应，笑骂道：“你这猴崽子，嘴上抹了蜜了。行，姐就跟着你学，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有了杨翠花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围了过来。连刚才吃瘪的秦小娥，也竖起耳朵，假装整理货架，实则暗中偷听。免费的本事，不学白不学。
江朝阳没拿纸笔，直接指着身后的百货货架，开始讲最基础的销售逻辑。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以前卖货，那是姜太公钓鱼。顾客要什么，咱们拿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多一句话都没有。”江朝阳拿起一块雕牌肥皂，“这叫死板交易。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活络心思。”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推销千万不能硬来。顾客来买盐，你非要塞给他一瓶酱油，人家肯定烦。要顺着话茬走。”
“第二条，别怕顾客挑刺。人家问你这盆子怎么这么薄，那不是找茬，那是他想买，但心里有顾虑。只要你接得住话，打消他的顾虑，这单就成了。”
“最关键的一点。”江朝阳加重了语气，“趁机扩大交易是好事，但切记，千万别为了多卖几毛钱，把原本要买的东西也给搅黄了。保留现有成果，落袋为安才是硬道理。”
这几条理论，放在三十年后那是烂大街的柜员培训手册第一页。但在八九年，无异于给这帮习惯了统购统销的老营业员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大家听得连连点头，但眼神里多少还透着点迷糊。理论归理论，真要张嘴，谁也不知道怎么起头。
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
“来活了。”江朝阳给众人递了个眼色，“大家看我怎么做。”
中年男人直奔百货柜：“同志，拿两块肥皂，最便宜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