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供销社的问题明摆着:货品老旧,品类有限,定价死板。个体户灵活得像泥鳅,什么好卖进什么,供销社是大象转身,想转,但脚底下拔不动。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江朝阳脑子里翻出几条前世学到的东西。
有些是后来市场经济大潮里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放在1989年也许太超前,但不是不能用。
关键在于,谁来拍板。
他看了看楼梯口。方学工还没回来,八成在办公室里对着墙发愁呢。
杨翠花走过来,拿抹布擦了擦柜台玻璃。两人并肩站着,沉默了一会儿。
“杨姐,您觉得这次考核,咱们社能排第几?”
杨翠花擦玻璃的手停了一下。“不好说。但肯定不会太好看。”
“那您觉得该怎么办?”
杨翠花苦笑了一下。“我一个柜台组长,能怎么办?把自己管好,别拖后腿就行了。”
江朝阳没再说什么。
下班后,他没走大门,绕到后院,从楼梯上了二楼。
方学工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敲了两下门。
“方主任,您忙着呢?”
方学工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我想跟您说说考核的事。”
方学工把算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盯着江朝阳看了几秒,语气不咸不淡的。
“你一个新来的售货员,考核的事也归你操心?”
“供销社的事,就是每个社员的事。”
江朝阳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没等方学工让他坐,先坐了。
方学工皱了皱眉,但没发作。
“我在部队学过一句话,战前不准备,战时泪两行。”
江朝阳开口就亮了底牌,“方主任,咱们社目前的情况,您比我清楚。客流量逐月下降,几个冷门柜台一天开不了一单。这么下去,考核不考核的,日子都难。”
方学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本能地想反驳,你一个入职两天的毛头兵,指手画脚早了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江朝阳说的是事实。
报表他天天看,数字不骗人。
“你想说什么,说。”
“我有几个想法。不一定对,您听听看。”
江朝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在家用铅笔写好的。
“第一,柜台合并。五金柜和日杂柜合成一个柜台,省出一个人手,支援副食柜和百货柜。客流量大的柜台多安排人,冷门柜台一个人看着就够了。”
方学工没接话,但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
“第二,货品陈列调整。好卖的东西往门口摆,进门就能看到。搭配着的东西放在一起,比如面条旁边放调料,煤油灯旁边放灯芯。顾客拿了一样,顺手就会想到另一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搞一次促销。”
“促销?”方学工卡在这个词上了。
1989年,“促销”这个概念在供销社体系里几乎不存在。
统购统销的计划时代,货是国家调的,价是上面定的,卖不完拉倒。
打折降价这种事,属于资本主义尾巴的范畴。
江朝阳预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赶紧换了个说法。
“不叫促销。叫惠民让利活动。局里不是说要提高群众满意度么?咱们选几样库存积压的商品,原价卖不动的,申请降价处理。一来盘活库存,二来吸引客流,三来满意度上去了,考核分数自然好看。”
方学工的手指头不敲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才来两天的年轻人,脑子里的齿轮在缓慢地咬合。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
但他一个副主任,上面有社主任,再上面有商业局。
自己要是冒冒失失提方案,批了算运气好,不批就是出头椽子。
可要是什么都不干呢?
排名垫底,撤并关门。那连主任的椅子都不用惦记了。
方学工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没还给江朝阳。
“你这些……先放我这儿。我考虑考虑。”
“行,方主任。您定夺。”
江朝阳站起来,走到门口回了句:“还有一件事。今天那个庞副科长走的时候,路过营业区多看了两眼。咱们柜台上那个暖水瓶内胆积了一层灰,摆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上面来检查的人看到了,印象分先丢一截。”
方学工愣了一下。他下午送庞建国出去的时候全部心思都在应酬上,根本没注意这种细节。
门关上了。
方学工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张对折的纸,好一会儿没动。
桌上的茶缸子水凉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冷茶的苦涩味在嘴里散开。
他拉开抽屉,把纸锁了进去。
锁归锁。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拖了。
次日清晨。
二楼副主任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透过门缝能闻见呛人的旱烟味。
江朝阳踩着点上楼,敲开门。
方学工破天荒没泡那缸子高碎茶。
办公桌上摊着那张铅笔写就的方案,边角被揉搓得发毛发卷。
很明显,这页薄纸陪着这位供销社副主任熬了大半宿。
“主任。”江朝阳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在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方学工抬眼端详面前这个退伍兵,半晌没吭声。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随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小江啊,年轻气盛是好事。不过这白纸黑字写着容易,真要动起手来,把陈列倒腾一遍,把价格标牌改了,这要是出了岔子,上面查下来可不是写份检讨就能过关的。”
这话不是推诿,是实实在在的敲打。
八十年代末的国营单位,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主任,您的顾虑在理。”江朝阳两手平放在膝盖上,语调平稳
“所以咱不碰红线。处理积压货,不亏本,不乱价,不让局里难做。”
方学工往后一靠,藤椅发出吱呀声:“说得轻巧。不降价,那些死库存拿头去卖?”
江朝阳伸手把桌上那张皱巴纸翻了个面,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刷刷画了几个圈。
“拿暖水瓶试水。”
“咱仓库里压着一批大红花暖水瓶,外壳生锈的,内胆碎了补不齐的,甚至零散的瓶塞和底座垫圈。这些玩意儿散着卖,八百年卖不动。但咱们可以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