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内,烛火幽微。
陆焱盘膝坐在蒲团上,随着心念一动,那本漆黑的《罪业录》再次翻动,一行行金字化作流光,猛地钻入他的眉心。
“唔……”
一声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
这一次的融合,不似内力灌顶那般舒爽,反倒透着股钻心的酸痒。
就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顺着血管爬到了脸皮底下,拿着小锤子在一点点敲打他的面部骨骼。
“咔嚓……咔嚓……”
细微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渗人。
陆焱死死抓着膝盖,浑身肌肉紧绷,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这种改变骨相的痛楚,非常人能忍。但比起在诏狱里见过的那些酷刑,这甚至算得上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种酸痒感终于潮水般退去。
陆焱长舒一口气,缓缓走到一人高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早已不再是那个剑眉星目的英挺少年。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眼角耷拉、颧骨微凸的中年汉子。那副模样,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不见,透着一股子常年劳作的市井气。
他试着张了张嘴,声带仿佛也被重塑了一般,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粗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这《千面诀》,果然神妙。”
陆焱摸了摸这张完全陌生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有了这张皮,何家那座看似铜墙铁壁的深宅大院,对他来说便如无人之境。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何府的后巷里,一辆运送蔬果的板车吱呀吱呀地停了下来。
“老李头怎么没来?换生面孔了?”
负责后厨采买的管事斜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黄脸汉子。
“回管事的话,老李头昨儿摔了腿,托我来顶两天。”
化身送菜工的陆焱赔着笑,手脚麻利地从车上卸下一筐水灵灵的青菜,顺手往管事怀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子。
“您受累,多照应。”
管事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原本板着的脸瞬间松弛下来,挥了挥手:“行了,把菜挑进去吧。手脚轻点,今儿府里忙着呢,别冲撞了贵人。”
“得嘞!”
陆焱挑起担子,低眉顺眼地混进了何府后厨。
一进院子,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热闹劲儿。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色绸缎、瓷器,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前几日店铺被封的阴云还在,但为了那个所谓的“面子”,何振邦显然是下了血本。
陆焱把菜卸在角落,并没有急着走,而是蹲在一旁假装整理箩筐,耳朵却竖了起来。
几个正在择菜的婆子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咬耳朵。
“哎,听说了吗?老爷这次六十大寿,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可不是嘛!前几天被那个……那个谁闹了一通,铺子都封了,老爷气得吐血。这次大办寿宴,就是为了冲喜,顺便向外人证明咱们何家还没倒呢!”
“我还听说啊,这次寿宴不光是为了面子。”
一个胖婆子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道:“老爷好像搭上了严阁老那边的一位权贵,想趁着寿宴,把三小姐送出去做妾呢!”
“三小姐?玉珠小姐?”
另一个婆子惊呼一声,“她不是最听话了吗?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也要被送去填坑?”
“听话有什么用?咱们那位真少爷要前程,家里铺子又断了进项,不卖女儿哪来的银子打点?”
胖婆子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听说那位权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最喜欢折磨人。三小姐这要是进去了,怕是没几天好活咯。”
角落里,陆焱整理箩筐的手微微一顿。
咔嚓。
手中的竹条被他无意间捏断了一根。
何振邦啊何振邦,你还真是烂到了骨子里。
卖了养子去顶罪还不够,现在为了亲儿子的前程,连亲生女儿都要卖给老头子做妾?
这哪里是书香门第,这分明就是个吃人的魔窟!
“喂!那个送菜的!发什么愣呢?赶紧滚,别在这碍手碍脚!”
管事的呵斥声传来。
陆焱回过神,脸上重新堆起卑微的笑:“这就走,这就走。”
他挑起空担子,低着头快步走出何府。
直到转过街角,确认没人注意,他才缓缓直起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想办寿宴冲喜?想卖女求荣?”
陆焱看着何府那张灯结彩的高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狞笑。
“好啊,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热闹,那我怎么能不随一份‘大礼’呢?”
……
回到北镇抚司,陆焱解除了易容,恢复了那个冷峻狠辣的锦衣卫小旗模样。
他径直来到案牍库,从那一堆刚刚查抄回来的证物里,翻出了几个贴着封条的木箱。
这里面,装的是何家米铺掺假的陈米样本,是绸缎庄偷税漏税的真账本,还有几个掌柜画押的供词。
原本这些东西,只需要按程序移交法司,就能定何家的罪。
但那样太慢,也太便宜他们了。
陆焱找来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大礼盒——这原本是金算盘用来行贿的赃物,现在正好废物利用。
他将那一本本触目惊心的账册,一张张按满红手印的供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盒子里。
最上面,他还特意放了一把从霉米里筛出来的沙石。
“这礼物,够分量。”
陆焱盖上盒盖,用红绸打了个漂亮的结,满意地拍了拍手。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何振邦六十大寿的正日子,到了。
这一天,何府门前车水马龙,虽然店铺被封的风波未平,但凭借着何振邦这些年在官场的人脉,再加上放出风声说搭上了严党的线,前来贺寿的宾客依然不少。
每个人都带着虚伪的笑脸,在这座即将倾塌的大厦里推杯换盏。
北镇抚司大门外。
一百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整装待发。
肃杀之气,冲散了清晨的薄雾。
陆焱穿着那身崭新的小旗官服,跨坐在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他单手提着缰绳,另一只手扶着马鞍上那个硕大的紫檀木礼盒。
“大人。”
张显策马上前,看着这杀气腾腾的阵仗,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咱们带这么多人,真的是去给何侍郎贺寿?”
陆焱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这群如狼似虎的兄弟,最后落在张显那张跃跃欲试的脸上。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森寒。
“贺寿?”
陆焱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激昂的嘶鸣。
“不。”
“我们去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