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林舒窈正想着明天回京的事。
北境苦寒三年,总算把那些凶残的鞑子兵逼退到燕子关外三百里。
明日班师,皇帝派了钦差来迎,礼部那头据说连凯旋乐都编好了。
她脑子里盘算着回京后怎么把“林予安”这个身份圆过去——哥哥的病不知好全了没有。
“哗啦——”
后颈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摁进了潭水里。
冰碴子似的寒意从领口灌进来,林舒窈呛了口水,本能地反手去扣身后那人的腕子。
可那只手铁铸似的,攥着她后领纹丝不动。
水花溅了满脸,她眯着眼从湿漉漉的睫毛底下看出去,暮色里是傅玄烨那张戴着银质蝴蝶面具的脸——半边脸被遮蔽着,但暴露在外的眼睛烧得发红,面具上还挂着水珠,整个人像一柄从火里捞出来的刀。
“予安。”他嗓子哑得厉害。
林舒窈心口一跳。
三年来她见过傅玄烨无数种模样——战场上砍人时凶残如魔的;营帐里看地图时认真点着沙堆运筹帷幄的;喝酒喝到半夜忽然盯着她让人脊背发凉的……
可没见过现在这样的,眼底烧着一簇火焰,烧得瞳孔都缩了,喉结上下滚了两遭,攥着她后领的手在抖。
“予安,”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凑得更近,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我心悦你。”
林舒窈浑身一僵。
那三个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她脑子空白了一瞬。
三年来她顶着哥哥的身份跟他同吃同住同打仗,她以为瞒得滴水不漏,以为傅玄烨那点若有若无的亲近不过是并肩厮杀的袍泽情谊。
再说了,她连他真正的脸都还没见过。
可他说“心悦你”——心悦谁?林予安?还是她林舒窈?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突然天旋地转。
傅玄烨把她整个人翻转过来,嘴对嘴堵了上来。
唇瓣压下来那一下是烫的,烫得她后脑勺磕在水潭边的石头上都忘了疼。
他咬了她下唇一口,不重,但破了皮,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开,混着潭水的凉和傅玄烨身上那股子硝烟混着松木的气息。
他的面具鼻子磕碰到她的鼻子了,疼。
林舒窈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具脸——他睫毛很长,阖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眉心却皱着,像在忍什么极痛苦的事。
他松开嘴,喘了口气,又把她翻了过去。
整个后背贴上来的时候,林舒窈差点骂出声。
傅玄烨胸膛滚烫,隔着湿透的军袍烙在她脊梁上,双臂从两侧撑过来,把她整个人禁锢在水潭边和他之间。
戴着面具的脸埋进她颈窝里,嘴唇蹭着她后颈的皮肤,气息烫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予安,”他贴着她耳朵喃喃,嗓子像砂纸磨过,“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看上了你。”
林舒窈瞳孔猛地一缩。
“我此生定不负你。”傅玄烨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水潭边静了一息。
林舒窈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铮”一声断了。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很轻,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
那一声“我心悦你”砸过来的时候,她承认她有过一刹那的震颤。
她以为他看出来了,看出她是女子,看出她三年来的伪装,然后他依然说“我心悦你”。
那一瞬间她甚至想过,如果他真的知道了还这么说,那……那什么?她从了他?跟他坦白?然后呢?
林舒窈牙根咬得咯咯响。
她女扮男装三年,代兄从军,从杂牌将军一路杀到骠骑将军,军衔只比傅玄烨这个大将军低一阶。
三年来她扛着空间物资,在空间里的“招财进宝”相助下,开挂打仗,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刀山火海没趟过?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刚才那一瞬间的震颤、心跳加速、舌尖那点血腥味里莫名泛上来的甜,全都成了笑话。
傅玄烨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往她腰封上摸。
“我从你奶奶个熊!”
林舒窈突然奋力一击,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水花都跟着炸开。
傅玄烨被抽得偏了头,脸上的面具被抽掉落在水面上,整个人懵了。
他那只往她腰封上摸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烧着的火被这一巴掌抽灭了大半,茫然地眨了眨眼。
林舒窈第一次瞧见傅玄烨不戴面具的脸!
没有了面具的脸,一张完美得近乎神只般无瑕的脸,如刀削斧砍后再精心雕琢而成,长眉凤眼,鼻梁笔挺,嘴唇岑薄,轮廓完美得如同是上帝最精心的杰作,慑人心神,颠倒众生。
林舒窈晃神了很久,然后才回过神来,趁傅玄烨也在愣神的功夫,腰腹猛地一拧,从他禁锢里挣了出来。
“白瞎了这张脸!”
她反手扣住他腕子狠狠一拧,把这位大将军“噗通”一声反摁回了水潭边上。
从袖中摸出那粒药丸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见到傅玄烨真面目而震慑慌乱。
她想不明白,这厮长成这么一副美若神祗的模样,为何还天天戴着一个面具?亏她之前一直还以为他许是脸上有什么吓人的伤,才戴着面具遮丑。
给傅玄烨下药的是他堂妹。
那女人千里迢迢从京城跑来北境,装得温温柔柔给堂哥送汤,结果汤里掺了某种药。
傅玄烨喝了一口就察觉了,当场把人丢给亲卫处置,黑着脸把她拉到了这偏僻水潭边说“泡凉水可以解毒”。
她以为真是泡凉水,结果泡着泡着他就发了癫疯。
林舒窈捏开傅玄烨的下巴,药丸怼进去,在他喉结上一拍,逼他咽了下去。
然后,趁他神志不清,将他的面具给戴了回去,免得他因她见过他的真面目,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再然后,趁他神智不清,狠狠揍了他一顿。敢馋她的“男儿身”?不打死他算给他脸面了。
“噗——咳咳咳——”傅玄烨趴在潭边呛水,脸上因为有面具遮掩着,虽然头发湿透,却没显得特别狼狈。
那药是林舒窈空间里存的清心丹,末世带过来的,解毒清火比什么太医方子都管用。
傅玄烨的呼吸慢慢平下来,眼底那层烧灼的赤红渐渐褪了,露出底下茫然的、尚未完全清醒的瞳孔。
林舒窈蹲在潭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年前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末世空间跟着来了,里头存着够一个小型基地用十年的物资。
她顶着哥哥林予安的身份入伍,靠着空间里的抗生素、压缩食品、精准地图和夜视仪,带着一支杂牌军在北境横冲直撞。
三年六大战役,打的都是教科书级的以少胜多。
傅玄烨从起初的怀疑到后来的倚重,从“那个新来的杂号将军”到“予安,明日左翼归你”,一步步把后背交给她,把半壁兵权交给她。
她以为这是信任。结果是“我看上了你”。
林舒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唇上那点破皮还在渗血,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满口铁锈味。
“傅玄烨,”她站起来,军靴踩在潭边的碎石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淌,“你给我听好了。”
傅玄烨仰着脸看她,药效发作得差不多了,他眼底的迷蒙一点点退去,露出逐渐有点清明的神光。
他看清了林舒窈的脸——湿透的长发散了几缕出来贴在颊边,嘴唇破了皮,渗着血珠子,眼底烧着的怒意比北境冬夜的野火还烈。
“第一,”林舒窈竖起一根手指,“我不是兔爷。”
“第二,”第二根,“你再敢碰我一下,我把你摁进这潭子里泡到明天早上。”
“第三——”她顿了一下,弯下腰,凑近傅玄烨那张重新戴好了面具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傅大将军,你且等着。明日回京,我定送你一群‘鸭’。”
她直起身,甩了甩袖子上的水,转身大步往营帐方向走。
身后水潭边,傅玄烨撑着石头慢慢坐起来。
晚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感觉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望着林舒窈的背影——军袍湿透了贴在身上,腰窄肩不宽,还有些削,走路的步子却又稳又快,一头湿发散在背上,有几缕被风吹起来,在暮色里划出细碎的弧线。
傅玄烨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头好像还沾着一点血。他皱起眉,喃喃自语:“鸭?他为何要送我鸭?我说过我喜欢鸭吗?”
他喜欢他的事,他知道了?他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过份的事?
暮色四合,北境的晚风卷着沙土掠过水潭。
远处营帐里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升起来,明天的凯旋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林舒窈走在回帐的路上,唇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心里的火一拱一拱地烧。
她突然就觉得很暴躁,想打人,还有点后悔,刚才为何不趁那厮中了药,脑子糊里糊涂,再好好地狠揍他一顿?他刚才打得太轻了。
她弯腰拔了一根草,含在嘴边,然后又吐了出来,“呸!”的一声,气呼呼地骂道:“我呸!真是晦气!遇着他,全是晦气。回去后,老子离他远远的,再也不用和他共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