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来这里,为的就是这件事。
在他看来,眼下能救他的,也只有淳于越。
听到“有背景”这几个字,淳于越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整个咸阳城里,能让他真正忌惮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区区一家新开的铺子,就算真有人撑腰,他也未必放在眼里。
不过刘章刚才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既然竹简注定要走下坡路,那不如直接插手纸张生意。
他刚才亲手用过纸,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前景有多大。
只要能分到一部分纸张买卖,就算竹简彻底没人要,对他也没什么损失。
“既然你已经求到老夫这里,老夫自然不会不管。”
“你放心。”
“老夫会去和管理咸阳商铺的官员打个招呼。”
“让他们去给这家铺子施压。”
“逼那掌柜让出一部分生意出来。”
淳于越看着刘章,语气笃定,直接许了话。
“多谢大人!”
刘章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眼睛都亮了。
他要的,本来就是纸张的买卖。
只要能沾上纸张,竹简以后卖不卖,都已经不重要了。
咸阳城东,纸张铺子门口。
掌柜站在门外,脸上挂着笑,迎着清晨的风,看着排成一串的客人,心情极好。
自从前几日那些卖竹简的掌柜灰头土脸地离开后,就再没人敢来这里闹事。
这两天下来,纸张铺子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咸阳。
每天送来的货,还没摆稳,就被抢得差不多了。
有些书生一边掏钱,一边还在催。
有些人拿着新买的纸,摸了又摸,眼里全是惊喜。
店里店外,热闹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一阵粗暴的吆喝声忽然传了过来。
“让开!”
“全都让开!”
掌柜闻声转头,眼神微微一沉。
只见几个身穿官服的人大步走来,神色很横。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捕快,一个个手按刀柄,来势汹汹。
原本正要进店的客人见状,脸色一变,纷纷往旁边退开。
空气一下就紧了下来。
“不知几位大人到小店来,是为何事?”
掌柜走上前,拱手施礼,表面上还算客气,可眉心已经拧起。
“哼!”
“有人告你们这家铺子坑骗客人。”
“本官现在命你立刻关门。”
“再跟本官回衙门,老老实实受审!”
领头那人抬着下巴,眼里带着故意找茬的狠意。
周围百姓一看这架势,心里都明白了。
什么欺诈客人,不过是借口而已。
这家铺子的纸卖得又便宜又好用,怎么可能坑人。
分明是有人眼红,故意把官府的人请来压铺子的。
可他们虽然气愤,也只是普通百姓,谁敢真和官府对着干。
一个个只能站在旁边,暗暗替掌柜捏把汗。
“在下做的是正经买卖,从未欺骗过任何客人。”
“这店,我不会关。”
“衙门,我也不会跟你们去。”
掌柜腰背挺得笔直,语气不重,却一个字都没让。
店外那些围观的人,全都听愣了。
在咸阳做买卖的掌柜,见了官差,哪个不是赔着笑脸,小心伺候。
毕竟这些人一句话,就能让你的铺子开不下去。
可眼前这家纸张铺子的掌柜,竟然当面顶了回去。
这种场面,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几个官服男子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们平时去别家铺子,哪个掌柜不是客客气气,生怕得罪他们。
今天居然撞上个硬骨头。
“好大的胆子!”
“竟敢违抗本官的命令!”
“来人,给我砸!”
领头那人袖子一甩,直接抬手下令,脸上满是恼羞成怒。
他本来就是受人指使来找麻烦的。
如今这掌柜敢反抗,倒刚好给了他动手的由头。
他就是要借这事,干一场,好让周围百姓都看清楚,官府的人不是谁都惹得起的。
“是!”
后面的捕快早就摩拳擦掌,闻言立刻往前冲,眼里甚至还带着点兴奋。
掌柜看见这一幕,神色却反而更平静了。
他心里已经彻底明白,这些人今天过来,不是查事,就是冲着砸店来的。
“这块令牌,你们总认得吧?”
掌柜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举到了几人面前。
阳光一照,那令牌上的“苏”字格外醒目。
原本还盛气凌人的几个官员,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那些刚要动手的捕快,也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齐齐僵在原地。
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腿都差点软了。
四周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后全都睁大了眼。
谁也没想到,掌柜就只是亮出一块牌子,刚才还横得不行的官府众人,竟立刻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气势全没了。
“那令牌上,是个苏字吧?”
“难不成,是扶苏公子的令牌?”
“要真是扶苏公子的东西,他们害怕成这样也正常。”
“我就知道这铺子敢把纸卖得这么便宜,背后肯定有人撑着。”
“可谁能想到,竟然会是扶苏公子!”
“扶苏公子真是大好人啊!”
“前些日子他还向陛下进言,替咱们这些百姓减轻赋税。”
“如今又让这么便宜的纸张流出来,咱们这些穷书生总算也能写得起字了。”
“有扶苏公子在后面撑着,这纸以后应该也不会随便涨价了。”
百姓们越说越激动,眼里全是感激。
不少人原本还提着心,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
站在那里的官府中人和那些捕快,后背却早已经被冷汗浸湿。
来之前,他们也听说这家铺子背后有人。
但他们以为,再大的后台,也不过是某位权贵。
而他们这回是替淳于越办事。
在他们看来,朝中有淳于越出面,问题不大。
谁知道,竟然直接撞上了扶苏公子。
这段时间扶苏在朝堂上风头正盛,陛下几次三番夸奖,还赏赐不断。
淳于越再有权势,也比不上皇长子。
他们今天跑来砸扶苏的铺子,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真要追究起来,他们这条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这位掌柜……”
“我们几人也是一时听信了别人的话,才误会了贵铺。”
“若是早知道这是扶苏公子的产业,我们绝不会来。”
“还请掌柜替我们在扶苏公子面前说说好话。”
“今日这事,真的是误会。”
领头那人硬挤出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说话时连声音都在抖。
周围百姓看着他这副低三下四的样子,心里全是鄙夷。
平时去别人店里耀武扬威,横得跟什么似的。
一碰到真正惹不起的人,立刻就蔫了。
“今天的事,我会如实禀告扶苏公子。”
“至于公子会怎么处置,那不是我一个掌柜能决定的。”
“不过,在下也想提醒大人一句。”
“你是大秦的官,不是谁家大臣的家奴。”
“我这铺子卖纸,是想让更多读书人都写得起字。”
“大人以后做事,还是该多想想,别轻易替别人挡刀。”
掌柜看着面前这人,语气依旧温和,话却说得很直。
他知道自己身份摆在这儿,面对官府,总要留点体面。
可该说的话,他也不会憋着不说。
领头那人听完,脸上火辣辣的,却又不敢发作。
他心里反而生出一丝感激。
若换了别人,仗着扶苏的令牌,怕是早就把他们踩进泥里了。
可这掌柜没羞辱他,还给他留了余地。
想到这儿,他咬了咬牙,凑近掌柜,压低声音开口。
“掌柜的。”
“我们这次过来,是听了淳于仆射的吩咐。”
他说完,赶紧退开一步,不敢多留。
掌柜听见“淳于越”这三个字,眼里瞬间掠过一抹冷色。
果然。
他原本就猜到,背后一定有朝中之人指使。
只是没想到,竟然真是淳于越。
他心里本就对这人没什么好感。
之前扶苏公子被陛下多次训斥,其中就少不了此人作梗。
如今为了自己的利益,又把手伸到纸张生意上来,甚至不惜动用官府的人来砸铺子。
实在让人厌恶。
掌柜把令牌重新收好。
那些官府中人见他没有继续追究,当即如蒙大赦,带着捕快灰溜溜地走了。
没一会儿,店铺门口又重新热闹起来。
客人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排着队买纸。
咸阳城,淳于越府邸。
花园里春色正好,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淳于越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池中游鱼,嘴角还挂着一点轻松的笑。
他刚才已经让管家去了城东。
在他看来,用官府的手去压一家铺子,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等管家回来,多半就是报喜。
“老爷!”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管家额头带汗,脸色发白,匆匆穿过回廊,快步走到淳于越面前。
淳于越见他回来,嘴角微微一扬。
“怎么样?”
“那家卖纸的铺子,是已经关门了,还是被砸得差不多了?”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问一件已经有了结果的事。
过去为了帮刘章压竞争对手,他就没少用这一套。
如今再来一次,他觉得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只要那铺子倒了,他就有的是法子把纸张生意抓到自己手里。
“老爷……”
“那家纸铺,没有关门。”
“也没被砸。”
“现在还在照常卖纸。”
管家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把话说了出来。
淳于越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这怎么可能?”
“老夫派去的可是官府的人!”
“他们到了那里,那铺子怎么还敢继续开着?”
“难道,是那些人收了那掌柜的好处,没有照老夫的话做?”
他脸色一沉,眼里已经浮出怒气。
“老爷,您安排过去的人,确实去了。”
“他们也的确照着您的意思找了那家铺子的麻烦。”
“可那个掌柜当众拿出了一块令牌。”
“那帮官府中人一见到那令牌,立刻就怂了,只能灰头土脸地退走,谁也不敢再砸店。”
管家连忙解释,声音压得很低。
淳于越听到这里,鼻间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老夫可是大秦仆射!”
“在这咸阳城里,就算那铺子背后真有人,老夫也未必放在眼里。”
“官府那群废物,居然会被一块令牌吓成这样。”
“说!”
“那令牌,到底是谁的?”
“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个人在背后替这家铺子撑腰!”
他说到最后,眼神都冷了下来。
其实从刘章提起这家铺子时,他就猜到对方身后不简单。
但整个咸阳里,真正能让他顾忌的人,屈指可数。
他怎么也不信,自己偏偏就撞上了最不好惹的那几个。
管家看着淳于越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明显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
“老爷。”
“那位掌柜拿出来的令牌上,只刻了一个字。”
“是个……苏字。”
淳于越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瞬间愣在原地。
朝中大臣有令牌的人不少。
他自己也有。
可令牌上堂而皇之刻着“苏”字,而且能让官府众人吓到那个地步的,整个大秦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始皇长子,扶苏。
这也就是说,那家卖纸的铺子,背后站着的,是扶苏。
“这不可能!”
“扶苏怎么会亲自碰生意上的事?”
“而且还偏偏是纸张的买卖?”
“老夫不信!”
淳于越回过神来,立刻摇头,像是在拼命否认什么。
他是扶苏的老师。
至少曾经是。
对于扶苏,他自认还是了解的。
那孩子向来不喜商贾之事,更没兴趣做什么买卖。
可现在,扶苏居然插手了纸张生意。
这让淳于越心里怎么都接受不了。
“老爷,您冷静些。”
“伪造令牌,那可是死罪。”
“更别说伪造扶苏公子的令牌了,那是死上加死。”
“那掌柜敢当着官府中人和那么多百姓的面,把令牌亮出来,就说明这牌子绝不可能是假的。”
“所以,这铺子背后的人,只能是扶苏。”
管家脸色沉沉,把自己的判断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淳于越听完,终于没再反驳。
可下一刻,他只觉得脑子一阵发晕,脚下都晃了晃。
“老爷,小心!”
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这才没让他直接栽倒在地。
“扶苏!”
“又是扶苏!”
“每次坏老夫好事的,为什么偏偏总是他!”
“这个仇,老夫若是不报,誓不为人!”
淳于越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几句话,脸色难看得吓人,眼底全是怨毒。
他原本盘算得很好。
先借官府的手,把那家纸铺逼得开不下去。
然后再想法子,把纸张买卖抢过来。
这样一来,他以后的进项只会更多。
谁能想到,到头来竟撞在了扶苏头上。
他虽贵为仆射,在群臣里地位不低。
可再高,也终究高不过皇长子。
更何况现在的扶苏正得陛下看重。
想从扶苏手里夺走纸张买卖,几乎已经不可能。
“老爷,既然这家铺子是扶苏公子在背后撑着,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管家把淳于越扶到石凳上坐稳,这才低声询问。
“哼!”
“纸张的买卖,只能先放一放。”
“但老夫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去备车。”
“老夫要去见胡亥公子。”
淳于越很清楚,眼下他想正面对付扶苏,难度太大。
可只要胡亥将来能继承大位,他这个站在胡亥身后的人,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到了那时,别说纸张买卖。
就算把现在失去的东西全部拿回来,也不是没有机会。
“诺。”
管家闻言,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安排马车。
淳于越一个人坐在花园里,望着不远处摇晃的树影,脸色阴沉得像压着雷云。
“扶苏。”
“咱们走着瞧。”
另一边,雅士竹简铺内。
这会儿店里除了刘章,还坐着十几个衣着体面的掌柜。
这些人,全都是咸阳城中卖竹简的商户。
屋里茶香飘着,可气氛却有点闷。
“诸位。”
“今天请大家过来,是想听听你们对那家卖纸铺子的看法。”
刘章环视众人,先开了口。
几位掌柜互相看了看,很快便有人冷着脸出声。
“自从那家纸铺开门,咱们这些做竹简买卖的,就再没过过好日子。”
“想让咱们的铺子重新有客人,就只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让卖纸的铺子关门。”
“可偏偏那铺子后头有人。”
“这一点,刘兄你是最清楚的。”
“想动它,哪有那么容易。”
那人说着,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其他掌柜也纷纷点头。
能在咸阳这种地方把铺子开起来,背后谁没点关系。
“诸位放心。”
“在下已经把此事禀告了淳于越大人。”
“淳于越大人已经答应,会出手让那家铺子关门。”
“今日请各位过来,不是为了商量怎么对付那家纸铺。”
“而是想和各位先谈谈,等它关门之后,这纸张买卖要怎么分。”
“纸张这东西已经出来了,再想当它不存在,不可能。”
“要是能把纸张生意抓到咱们手里,往后赚的钱,只会比卖竹简更多。”
刘章说到这里,终于把真正的心思露了出来。
屋里一下安静了。
那些掌柜原本还皱着眉,这会儿眼神却全变了。
他们知道刘章背后有人。
可没想到,替他撑腰的竟然是淳于越。
淳于越是谁?
那可是朝中仆射,又曾是扶苏公子的老师。
他们身后那些靠山,和淳于越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原来刘兄背后站着的,竟是淳于大人。”
“怪不得刘兄的铺子能越做越大。”
“有淳于大人照看,刘兄能在咸阳风生水起,也就不奇怪了。”
“真是让人羡慕啊。”
一时间,屋里那几个原本还和刘章有些竞争关系的掌柜,全都换上了笑脸,纷纷开口吹捧。
刘章听着这些话,心里别提多舒坦了,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当然清楚,纸张这么大的买卖,自己一口吃不下。
最好的办法,就是拉拢这些人一起,把利益分了。
而他先把淳于越抬出来,就是为了等以后分蛋糕时,自己能多切几块。
“既然有淳于大人出手,那家纸铺自然开不长。”
“怎么分纸张生意,刘兄来做主就是。”
“没错,咱们都听刘兄的。”
“刘兄说怎么来,咱们就怎么来。”
众人一个接一个表态。
谁都不敢跟刘章争主导。
只要到时候能从纸张买卖里分一口汤喝,他们就已经满足了。
刘章听着满屋附和,心里愈发得意,连坐姿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他早就已经在心里盘算好,纸张生意该怎么切分,谁拿大头,谁喝残羹。
就在他准备张口时,一阵急促脚步突然从外头闯了进来。
“掌柜的,不好了!”
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屋,气都还没喘匀。
刘章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这么多掌柜都在这里,你慌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刚才他才在众人面前出了风头,结果自己店里的伙计转头就丢人现眼。
“小人不是故意失态。”
“小人真的是有急事要禀报掌柜。”
伙计弯着腰,脸上满是紧张,额头都冒着汗。
“说!”
“到底出了什么事,给我讲清楚!”
刘章阴着脸看向伙计,心里根本没把对方口中的“大事”当回事。
在他看来,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下人,嘴里的大事,多半也大不到哪去。
其他掌柜同样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那伙计身上。
“小人照掌柜的吩咐,去了城东那家卖纸的铺子盯着。”
“后来没多久,官府的人果然去了。”
“那些人上门挑事,说那家铺子欺诈客人,要逼他们关门。”
“可那边的掌柜,拿出了一块令牌。”
“那令牌一亮出来,周围看热闹的人全都惊住了。”
“连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官府中人,也当场软了。”
“不但没敢继续逼那铺子关门,最后还灰溜溜跑了。”
伙计一口气把看到的事情全说了出来,越说越急。
话音落下,屋里几乎瞬间炸开。
刘章和在场那些掌柜,一个个全都脸色大变。
刚才刘章还拍着胸口说,那家卖纸的铺子一定会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