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热情地招呼大家落座,保姆端上沏好的热茶。
奶奶开始关切地问起路上的情况,问梁四安家里的情况,语气十分和蔼。
梁四安一一礼貌作答,言谈举止得体大方。
客厅里的茶香飘散,气氛却因沈怀远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凝重。
奶奶和周筠试图聊些家常缓和气氛,但沈怀远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梁四安身上,带着审视与考量。
沈怀远放下茶杯,突然开口,问题尖锐直接:
“梁四安,你在前线立了功,授了荣誉称号。但我问你,打仗靠的是勇敢,治国安邦、建设地方靠的是什么?你觉得,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宏大,实则暗藏陷阱,容易让人回答得空泛或过于激进。
梁四安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沈怀远:
“爷爷,我认为,无论是带兵打仗还是建设地方,首要的都是责任感。对国家的责任,对人民的责任,对肩上职责的责任。勇敢是瞬间的爆发,而责任感是持久的担当。其次,是实事求是的精神。不夸大成绩,不掩饰问题,一切从实际出发。最后,是学习能力。时代在变,情况在变,只有不断学习新知识、新方法,才能跟上步伐,不被淘汰。”
他的回答层次分明,有原则,脚踏实地,没有半句虚言。
沈怀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脸色依旧严肃,继续追问:
“哦?说得不错。那如果让你现在离开部队,到一个贫困县去当个主官,你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梁四安几乎不假思索:
“我会用至少一个月的时间,走遍这个县所有的乡镇,甚至大部分村庄,不听汇报,只看实际情况,和老百姓坐在田埂上、炕头上聊天。搞清楚他们最急最难最盼的是什么。底数不清,任何决策都是空中楼阁。”
这个回答务实、接地气,充满了行动力,完全不同于一些纸上谈兵的年轻干部。
沈怀远紧绷的脸上似乎松动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线条。
他不再问宏大的问题,转而问起了一些具体的战术细节、带兵心得,甚至提到了梁四安在代乃地区运用的某些独特战术。
梁四安一一作答,言语间既展现了出色的军事素养,又毫不居功,多次强调是集体智慧和战士们英勇奋战的结果。
当梁四安谈到如何凝聚兵心、处理官兵关系时,他提到了自己处理烈士抚恤金问题的经过,隐去了谭部长等具体人名。
强调“带兵就是带心,公正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沈怀远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眼神中的审视逐渐被一种专注和欣赏所取代。
良久,沈怀远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一直紧张关注着对话的沈建军,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
“建军,这孩子……在部队里,是块好材料。可惜了。”
沈建军一愣:
“爸,可惜什么?四安在部队前途很好啊。”
沈怀远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回到梁四安身上,语气带着一种老一辈的规划和爱才之心:
“我的意思是,军队固然重要,但地方建设同样需要优秀人才。四安有头脑,有原则,有担当,更难得的是有基层视角和务实作风。有没有考虑过转业回地方发展?”
他微微挺直了腰板,虽然退休,但话语中仍带着曾经的权威:
“我现在虽然退了,但在汉东,还算桃李满天下,能说上几句话。而且,他大伯沈建国,现在在京州市担任市委书记,正是用人之际。以四安的能力和这份资历,回来好好锻炼,未来不可限量。”
这话一出,沈建军立刻急了,他了解自己父亲的能量和人脉,也知道这提议对很多人来说极具诱惑力。
但他更清楚梁四安在军中的价值。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维护和坚决:
“爹!这怎么行!四安是我们部队里重点培养的苗子,是军区赵副司令和我军雷军长都看好的年轻指挥员!让他转业?回来从县区副职干起?那不是大材小用吗!部队需要他这样的新鲜血液!”
沈建军的激烈反应,恰恰表明了他对梁四安能力和潜力的高度认可,以及对军队事业的忠诚。
他生怕梁四安被父亲说动。
梁四安此刻也明白了沈怀远这番“刁难”背后的深意和此时的爱才之心。他心中感动,但立场非常坚定。
他恭敬地对沈怀远说:
“爷爷,谢谢您的厚爱和看重!但我热爱部队,我的根在那里。我学的是指挥,带的是兵,想的还是如何更好地保卫国家。地方建设很重要,但我觉得,我的战场应该在军营。请您理解。”
沈怀远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年轻人,又看看一脸护犊子表情的儿子,忽然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打破了之前所有的严肃和紧张。
他指着沈建军对周筠和老太太说:
“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还没怎么着呢,他这个当团长的就先跟我急眼了!”
笑声中充满了欣慰和释然。
他转向梁四安,眼神里最后一丝挑剔也化为了完全的认可和慈祥:
“好!好小子!有主见,有定力!不为浮名所动,坚守自己的志向和岗位!这一点,比你那个二伯强!小惜交给你,我放心了!”
这一刻,所有的考验都烟消云散。
沈怀远用他特有的方式,确认了这个孙女婿不仅能力出众,更有着难能可贵的品格和定力。
而沈建军维护梁四安的反应,也无形中加深了翁婿之间的认同感。
客厅里的气氛,终于真正地轻松、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