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蒙生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勉强笑了笑:“革命工作,不分地方。以后还要向同志们多学习。”
“学习?嘿!”
靳开来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咱这儿可没啥文件给你学,就是摸爬滚打,练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把对面那帮白眼狼送回老家!指导员,你这身新军装,可惜了喽,一会儿就得沾上土!”
梁三喜瞪了靳开来一眼:“老靳,就你话多!去,让炊事班晚上加个菜,算是给指导员接风。”
“得令!”
靳开来拖着长音,又瞥了赵蒙生一眼,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梁三喜转向赵蒙生,解释道:“靳排长就这脾气,人直,嘴臭,但是个好兵,打仗绝对一把好手。指导员你别介意。”
“不会,性格直爽好相处。”
赵蒙生语气客气,但笑容依旧有些勉强。
梁四安这时走上前,敬了个礼:“指导员你好,三排排长梁四安。”
赵蒙生看到梁四安,眼神稍微亮了些。
梁四安虽然也带着风尘仆仆的训练痕迹,但举止间有股军校出来的规范劲儿,不像靳开来那样野性难驯。
应该好拿捏!
“梁排长你好,这么年轻就当排长了,后生可畏。”他试图拉近些距离。
“指导员过奖了。”
梁四安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梁三喜领着赵蒙生去安排住处——连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和一个脸盆架。
看着斑驳的墙壁和简陋的设施,赵蒙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集合号吹响。
很快,九连就集结完毕。
夕阳的余晖洒在操场上,将战士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队伍鸦雀无声,只有军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尽管刚经历过高强度训练,军装沾满尘土,但每一张年轻或粗糙的脸庞上都透着军人特有的坚毅,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队伍前方的连首长。
梁三喜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穿透了傍晚的空气:
“同志们!”
“唰!”全体战士立正,动作整齐划一。
“请稍息!”
梁三喜还礼,然后继续道,“今天,我们连队迎来了一件喜事!上级给我们派来了新的政治指导员!”他侧身,向赵蒙生做了一个介绍的手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蒙生身上。他那身过于整洁的军装和白皙的面孔,在队列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新调到我们连的赵指导员,原是军政部的摄影干事!”
梁三喜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欢迎,“他文化高,有水平,大家不要有什么误解,赵指导员既不是到我这们这代职锻炼,更不是体验生活,是组织上正式任命,他为我们九连的指导员!”
队列中响起一阵热烈但克制的掌声。战士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指导员。
赵蒙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介绍和全体人员的注视弄得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向前微微欠身。
梁三喜继续说着,语气转为严肃和期待:“今后,大家遇事,要多请示,多报告,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坚决听从赵指导员的指挥。下面,请指导员给我们讲话!”
说完,梁三喜率先鼓掌,战士们也跟着再次鼓起掌来,目光都投向了赵蒙生。
赵蒙生显然没完全预料到要立刻讲话。他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走到队伍正前方。
他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士兵,那一双双眼睛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
这和他平时在机关办公室里面对文件和少数领导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力,却依旧带着一点机关里常见的腔调:
“同志们……大家好。我叫赵蒙生。我水平不高,也没什么经验。我……愿意和大家一起把工作做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梁呃……我,我讲完了,向大家学习。”
他的话语听起来很谦虚,但总让人觉得有点浮于表面,缺乏温度。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稀疏了一些,更多的是程式化的回应。
队列中的靳开来撇了撇嘴,极低的声音对旁边的梁四安嘀咕:“指导这看有点紧张?还学习老子,学习老子骂娘还是学习老子抠脚?尽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这机关也正是的,尽派你们这些高知识分子下来……”
梁四安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噤声。
他看着台上略显紧张的赵蒙生,又看了看身边这些朴实却敏感的战士们,心中明了:这位新指导员要想真正赢得九连的心,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而这一切,光靠漂亮的履历,是远远不够的。
梁三喜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距离感,他再次上前,声音铿锵有力:“解散后,各排带开,继续组织学习!指导员刚来,大家要多汇报思想!解散!”
队伍有序散开,但关于这位新指导员的窃窃私语,才刚刚开始。
晚上吃饭,炊事班果然多炒了个鸡蛋。饭桌上,赵蒙生看着碗里粗糙的玉米饭和简单的菜色,吃得有些慢条斯理。
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吃得狼吞虎咽,大声说着训练的事,偶尔爆发出粗犷的笑声。
赵蒙生坐在其中,像一幅色调不同的拼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尝试着和旁边的战士说话,问些“家里还有什么人?”“来部队习惯吗?”之类的问题,语气像是领导关心,却总透着一股隔阂。
战士们回答得拘谨而简短,不像和梁三喜、靳开来甚至梁四安在一起时那样随意说笑。
他看到赵蒙生试图融入却不得其法的努力,也看到战士们表面尊敬下的距离感。
他知道,这位指导员未来的路,绝不会平坦。
梁四安也通过汇报工作的时候提了一些建议,带兵就是带心,至于赵蒙生能不能听进去,他也带着问号。
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而这个连队能否真正凝聚成无坚不摧的拳头,这位新指导员的转变,将是关键一环。
饭毕,赵蒙生拿出那包“大前门”,给桌上的干部们散烟。靳开来接过,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燃,吸了一口,咂咂嘴:“嗯,指导员抽烟水平不低呀,这烟是香,就是淡了点,不过瘾!还是俺的经济烟够味!”说着,又掏出了自己的烟袋。
赵蒙生举着烟盒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原来机关遇不到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同志。
夜色渐深,连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梁三喜铺开军事地图,正准备和赵蒙生介绍一下驻地周边和友邻单位。
赵蒙生听着,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漆黑的山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对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标记显得心不在焉。
几日后
连部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和短暂的喧哗,随即一个通讯兵跑进来报告:“连长,团部通知,师文工团明天下午到我们营地进行慰问演出!”
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连队,原本沉寂的夜晚瞬间注入了一丝躁动的活力。战士们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兴奋和期待。
枯燥、紧张甚至压抑的备战生活里,文工团的到来无疑是沙漠中的一滴甘泉。
第二天下午,营地空地中央临时用木板和木桩搭起了一个简陋的舞台。
九连的官兵们早早地集合完毕,席地而坐,军容整齐,眼神热切地望着空荡荡的台子。
即使是靳开来,也难得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嘴里嘟囔着:“文工团好啊,唱唱跳跳,看着得劲!最好来个《再见吧妈妈》,提气!”
梁三喜和赵蒙生坐在队伍最前面。梁三喜腰板挺直,面带微笑。
赵蒙生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对这种“形式主义”的活动不太感冒。
梁四安坐在三排战士前面,对于部队里的节目,他还是觉得挺好,大家士气有明显的提升。
这时,一阵悠扬的手风琴声响起,文工团的演员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精神抖擞地登台了。
报幕员是一位声音清脆的女兵,节目有合唱、快板书、样板戏选段,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革命激情和质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