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政法大学,难得开放的大礼堂,此刻坐满了人。
上千个座位黑压压的,从讲台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令人咋舌。
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人,有人踮着脚尖,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趴在前面人的肩膀上。
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讲台上摆着一排长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桌上放着搪瓷茶杯和文件夹。
学校纪委的几位领导坐在中间,两侧是学校请来的专家,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老花镜,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的材料。
校长坐在最左侧,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震坐在被告席上。
那是讲台右侧单独设置的一张桌子,平时是用来放投影仪的,今天铺了一块白布,上面放着一个名牌,写着“王震”两个字。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敞开,脸上的表情十分愤怒。
祁同伟坐在原告席上,和王震的遥遥相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清爽利落。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眼睛明亮,宛如星辰。
台下的人在议论。
“那个就是祁同伟?看起来一身正气,不像是偷奸耍滑的人……”
“听说他实名举报王震,胆子真大。”
“王震他爸可是省组织部长,他能扳得动?”
“不好说,听说有实锤,也不知道真假。”
“什么实锤?”
“抄袭,论文抄袭,抄国外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张网,把整个大礼堂罩住了。
有人站起来,被后面的人拉坐下;有人举起相机,被旁边的老师制止;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校长敲了敲话筒。
咚、咚、咚。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沉闷的回音在空气里震荡。议论声低了下去,但没完全消失,像一锅煮沸的水,火关了,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安静。”
校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现在开始审理金融系王震教授被举报学术抄袭一事。”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祁同伟身上。
“举报人祁同伟,你实名举报王震教授学术抄袭,是否有证据?”
祁同伟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一米八几的个子,像一棵树,笔直笔直的。阳光从礼堂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映照着他硬朗的线条。
“有!”
他斩钉截铁道,掷地有声。
“如果没有确凿证据,那就是严重的污蔑。”
校长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对一个名气远扬的教授进行这样的指控,后果很严重。
你明白吗?”
“我明白。”祁同伟没有一丝胆怯道,“所以我站在这里。”
王震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礼堂,冷冷的,像冬天的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种不屑的弧度。
“一个学生,转系过来不到半年,专业课都没上完,就敢指控教授学术抄袭?”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愤怒,“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祁同伟没有理会他的讽刺。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材料,举起来,让全场的人都看见。
那是一沓A4纸,厚厚的,至少有三四十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纸张在灯光下泛着白光,像是一面面小镜子,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是王震教授评职称的三篇核心论文。”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这是对应的三篇国外文献,发表于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四年之间,比王震教授的论文早两到三年。”
他把材料递给旁边的纪委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转交给专家组的教授们。
礼堂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什么。
专家们戴上老花镜,开始翻阅材料。
有人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有人翻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有人把两篇论文并排放在一起,一行一行地比对,眉头越皱越紧。
王震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祁同伟看见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专家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纸上写着什么,有人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
他们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些表情,皱眉、摇头、叹气,像是一幅幅画,挂在讲台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些相似之处……”
一个老专家摘下眼镜,毫不在意道:“确实不少,但学术论文引用前人成果是正常的,不能因为有几处相似就判定为抄袭。”
“不是几处!”
祁同伟的声音高了起来,“是整段整段地翻译,连数据都没改。”
他走到讲台中央,面对着专家组,面对着全场一千二百多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是一把剑。
“王震教授的第一篇论文,《市场经济条件下的金融风险防范》,全文一万两千字。”
他的声音很坚定,每个字都带着沉着的力量,像是锤子砸在钉子上。
“其中,第三章第二节‘国际资本流动的风险传导机制’,全文三千八百字,直接翻译自m国经济学家约翰逊一九八三年发表的论文《国际金融风险研究》第四章,数据、图表、结论,一模一样。”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第二篇,《国有企业改制中的资产评估问题》,全文一万字。第四章‘评估方法的选择与比较’,三千二百字,翻译自Y国学者罗伯茨一九八四年的论文《国企资产评估方法论》,连一个分号的位置都没改。”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第三篇……也是王震教授评职称的核心论文,《金融创新与监管博弈》,全文一万五千字。这篇更厉害,它拼凑了三篇国外文献的内容,分别来自m国、Y国和R国的三位学者,发表于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四年之间。拼凑的方式很简单,把A的引言、b的方法、c的结论缝在一起,中间加几句自己的话做过渡。”
礼堂里炸了。
“真的假的?”
“他怎么能背得这么清楚?”
“这得下了多少功夫?”
“你们看王震的脸,都吓白了。”
议论声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王震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手在发抖。
“你……”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你这是断章取义!学术论文引用前人成果是正常现象!你一个学生,懂什么学术规范?”
祁同伟转过头,看着他。
“引用需要注明出处。”他说,声音很平静,“王教授,您的论文里,一处出处都没有。”
王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专家们沉默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敢看王震,也没有人敢看祁同伟。
他们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翻来翻去就是那几页,翻不出新花样。
“各位专家,”祁同伟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声音不卑不亢,“你们都是学术界的权威,这些材料你们已经看了,是真是假,你们心里清楚。”
沉默。
“如果你们觉得这不是抄袭,”祁同伟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请当众说明理由。”
沉默。
台下有人喊:“说话啊!”
又有人喊:“不敢说了吧?”
更多的人开始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一锅煮沸的水,盖子快要盖不住了。
一个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发虚:“这个……情况比较复杂……需要进一步调查……”
“复杂?”
祁同伟的声音像一把刀,切开了那团模糊的沉默,“一万两千字的论文,三千八百字直接翻译,连数据都没改,这叫复杂?”
他走到王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教授,您在课堂上说,我是泥腿子,我父母是农民,教不出好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中带着不屈,“现在我想问您,您这篇论文,是您父母帮您抄的吗?”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鼓掌,而是山呼海啸一般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好”。
声音汇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礼堂里爆炸了,震得窗户嗡嗡响。
王震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胡乱地抓着,像是在抓什么救命的东西,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白布,被他揪得皱巴巴的。
校长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拿起话筒,敲了敲,咚、咚、咚。
掌声慢慢低了下去,但没完全消失,像是远处的雷声,还在滚。
“安静!”
校长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这件事……纪委将正式介入调查,王震教授,在调查期间,暂停一切教学和科研工作。”
王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台下那一千二百多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
他低下头,站起来,踉跄着走下讲台。
有人给他让路,有人侧过身,有人故意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绕过去,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大礼堂。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又响起来了。
比刚才更响,更密,更持久。
像是一场暴雨,哗哗地浇下来,浇在讲台上,浇在专家们低垂的头上,浇在校长铁青的脸上。
祁同伟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力量。
不是权力,不是金钱,不是关系,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汹涌的东西。
它从一千二百多人的胸腔里涌出来,汇在一起,像大江大海,不可阻挡。
它可以托起一个人,也可以吞没一个人。
民意、人心。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掌声,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看着那些涨红的脸,看着那些湿润的眼睛。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激动,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种子在土里发芽,顶开了厚厚的土层。
掌声还在继续。
他转过身,走下讲台,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沉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走出去,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