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汉东,梧桐新绿。
祁同伟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正落着细雨。他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冲出来。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年轻、干净、没有一丝老茧的掌心。
十八岁的手。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如此反复三次,才终于确信自己真的回来了。
孤鹰岭的枪声还在耳边回响,那个风雪交加的清晨,他倒在血泊里,看着天空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他醒了,在这间八十年代的宿舍里,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煤球味,楼下有人在喊。
“祁同伟,学生会开会”。
他坐起身,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意真切。
他下了床,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走廊尽头,有人在洗漱,搪瓷缸碰撞的声音清脆。
祁同伟沿着楼梯走下去,脚步很慢,他要平复一下心情,两辈子的记忆,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索,把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走到楼门口,雨已经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天边裂开一道缝,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亮得刺眼。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梁璐。
她从办公楼的方向走过来,撑着一把淡紫色的油纸伞,伞面上印着细碎的花。伞微微倾斜着,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嘴唇。
祁同伟的脚步顿住了。
梁璐似乎也看见了他,伞面抬高了些,露出那张成熟妩媚的脸。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外套,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藕荷色的毛衣。头发烫过大波浪,松松地披在肩上,被风一吹,几缕发丝拂过脸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水润含情。
“祁同伟?”她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正好碰上你,学生会上周的总结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尤其是那份活动策划,条理清晰,比往届的都好。”
她说着,走近了几步。高跟鞋踩在湿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祁同伟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十八岁的梁璐,不是后来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不是那个用权力把他摁在泥潭里的女人,不是那个在他面前哭着喊“是你欠我的”的女人。
是此刻这个眉眼含春、一颦一笑都带着风情的女人。
她站在三月的阳光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微微翘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等他说。
她看他的眼神,是老师看优秀学生的眼神。欣赏,带着点老师的慈爱,仅此而已。
祁同伟的喉结动了动。
“梁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过奖了。”
梁璐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动人。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手腕纤细,动作优雅。衣袖滑落一点,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
“谦虚什么,做得好就是做得好。”她说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祁同伟点点头。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下,落在她的身上。
呢子外套的腰身收得很好,勾勒出女性的曲线。
再往下,是小腹的位置……
他的目光定住了。
外套的扣子系着,看不出什么。但就在她侧身的那一瞬,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腰腹的轮廓……微微的隆起,像是刚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样子。
祁同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里,眼睛一眨不眨。
梁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祁同伟猛地回过神。
“没、没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梁老师,我先去教室了。”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身,大步往宿舍楼里走。
梁璐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微微隆起的轮廓,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记忆。
他跑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撞开宿舍的门。
室友被吓了一跳:“祁同伟你干什么……”
他没理,扑到书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日历。
1988年3月9日。
三个数字,像三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
3月9日。
前世,梁璐酒后说过的话,此刻一字一句在他脑海里炸开。
“我二十八岁那年,三月十二号,一个人去的东风巷,去了那个罪恶的地方,那家诊所的铁窗都生锈了,窗台上有一盆吊兰,枯死了。”
三月十二号。
三天后。
他想起她后来的样子,想起她揪着他的衣领哭着说。
“我这辈子都不能生孩子了,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当时不肯要我”。
想起她扭曲的面容,想起她癫狂的笑,想起她用父亲的权力把他困在这个城市、困在这场婚姻里,一年又一年,直到把他逼成另一个人。
祁同伟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双手撑在书桌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日历上,洇湿了那个“9”字。
室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喂,你没事吧?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祁同伟摆摆手,没有说话。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闭上眼睛,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里交替闪过,梁璐年轻时的笑脸,梁璐中年时的泪水,梁璐歇斯底里地砸东西,梁璐在深夜的噩梦里尖叫着醒来。
她尖叫的内容,他听了无数次。
“生锈的窗户……枯萎的吊兰……”
祁同伟睁开眼睛。
他直起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绝不能让那件事发生!
不是因为梁璐,不是因为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甚至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夜之后,会有多少人走上不归路。
他,梁璐,还有那个被权力扭曲的家庭,还有后来卷入这场旋涡的无数人。
如果源头就在这里,如果源头就在三天后。
他攥紧了窗框。
可是,他只知道东风巷,只知道那是一家黑诊所,只知道生锈的窗户和枯萎的吊兰。其他的,他一无所知。
诊所叫什么名字?
在东风巷哪一段?
谁开的?
梁璐几点去?
他盯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要不跟踪梁璐?
不可能!
她住在省委大院,自己一个学生蹲在那里,用不了半天就会被当成流氓抓起来。
唯一的办法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的汉东市地图上。
东风巷,省委大院旁边,一条不过五百米长的老巷子。
三天时间。
他要在这条巷子里,找到那扇生锈的窗户。
窗外,一声春雷滚过天际。
天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