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大的黑烟柱撕裂了天空。
“星火一号”军用列车在原野上狂飙。
几十节生铁平板车厢连成一线。车轮碾压钢轨,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
裴星火站在车头。黑呢子军大衣被风往后扯。
黄河到了。
浑黄的河水夹着碎冰块,往下游奔涌。
星火工兵局连夜赶工的浮桥铁轨,绷得笔直。
列车没有减速。直接冲上浮桥。
桥板剧烈晃动。钢缆勒进木桩,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几万百战老兵坐在车厢里。
燧发枪抱在怀里。枪管擦得锃亮。
身子随着车厢左右摇晃。
刚从极北的冰天雪地杀回来。这些汉子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军服上沾着天狼族人的干血和煤渣。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随着列车起伏的铁器碰撞声。
列车碾过黄河天险。跨入江南十四省的地界。
钢铁巨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狂奔。
这片土地几千年来只见过马车和牛犁。
现在,黑色的烟柱取代了炊烟。
沿途的村落,农户们停下手里的农活。
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
看着这头喷吐白汽、日行千里的机械怪兽。
没人恐惧。只有敬畏。
因为这是星火军的车。是给他们分田地、发免债文书的队伍。
汽笛拉响。刺耳的声音传出十几里。
沿途的风光变了。
大漠的荒凉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成片的冬麦田。
前方是徐州站。
陈铁靠在车厢挡板上。拿三棱刺剔着指甲缝里的血泥。
他抬起头。
手里的军刺停住了。
铁轨两边,黑压压全是人。
漫山遍野。连远处的土坡、光秃秃的树杈上都挤满了。
大景朝的时候,大军过境,沿途百姓早逃进深山了。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留下的被抓去当辅兵,拉板车。或者被割了脑袋去冒充军功。
老百姓怕兵,像怕吃人的狼。
但现在,没人跑。
车速放慢。蒸汽阀门喷出大股白汽。
站台上,没有铺红地毯。没有穿着绸缎跪在地上的地方官。
只有穿着粗布袄子的普通百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手里挎着个竹篮子。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黄土沟。
看见列车停稳,他没下跪。
星火宪法第一条,废除跪拜。
他挺直了佝偻几十年的背。举起右手。
手掌心朝外,歪歪扭扭地贴在额头边上。
敬了个不成样子的军礼。
“万胜!”老汉嗓子干瘪,喊破了音。
像是个信号。
铁轨两边,几十万百姓齐刷刷举起手。
军礼不标准。有的用左手,有的只举到耳根。
“万胜!”
声浪炸开。
把列车的轰鸣声死死压了下去。
声浪震得车厢铁皮嗡嗡作响。
百姓们潮水般涌向车厢。
“拿着!刚煮的!”
一个大娘踩着泥水,拼命把几个滚烫的煮鸡蛋塞进陈铁手里。
鸡蛋壳碎了。蛋白烫在陈铁手心。他没躲。
大娘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布满冻疮。
后头还有人往车上扔东西。
新纳的粗布鞋底、自家熏的黑皮腊肉、缝好的棉手套。
没一会,几万将士的车厢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踩着泥水追着火车跑。
脚上的草鞋跑掉了一只。他没停。
就为了把一筐洗干净的红薯,顺着车窗塞进去。
“打蛮子辛苦了!”小子喊完,跌在烂泥里,咧着嘴笑。
陈铁看着手里的碎鸡蛋。眼眶发胀。
他是个粗人。
当年在大景军营,当兵就是为了吃粮,拿刀抢百姓的粮食。
遇到不给的,一刀砍了了事。
现在,百姓把过冬的救命粮硬塞进他嘴里。
“大帅。”陈铁转头,声音发涩。
“这就是您说的民心?”
裴星火靠在驾驶室门框上。
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旱烟。
“这叫利益共同体。”裴星火看着外面沸腾的人群。
“我们砸碎了奴籍。把田分给他们。”
“谁种地,谁拿粮。不用给世家交租,不用给朝廷交摊派。”
“他们自然不希望封建皇帝再回来。”
他把旱烟塞回兜里。
“天下,本来就是他们的。”
军列一路往南。
所过之处,百里相迎。
没有强征暴敛。没有官府的强制摊派。
沿途的加水站,煤炭堆得像山。全是百姓自发用独轮车推来的。
连运河上的纤夫,都停了活计,对着铁轨挥舞着破汗巾。
民心狂热。
三天后。临时首都,金陵。
站台被戒严。一队荷枪实弹的星火军士兵拉起警戒线。
陆长风和苏轻语站在站台最前面。
军列进站。刹车皮抱死钢轮,擦出刺眼的火花。
裴星火跳下车头。军靴踩在青石板上。
陆长风迎上来。腰背挺直。
敬了个军礼。
他原是大景清流名臣,每天上折子讲究之乎者也。
现在身上那股文人的酸腐气全没了。
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灰色中山装。
“大帅。宪法草案已经在十四省全部张贴。”陆长风声音洪亮。
“各地废奴工作收尾。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那些敢抵抗的地主世家,早就在上一波清算里,被加特林打成了筛子。
剩下的全老老实实交出了田契。
裴星火点头。
他转头看向苏轻语。
苏轻语没寒暄。没说一路辛苦。
她直接打开手里的牛皮纸硬壳夹。
江南的天气阴冷,她穿着修身的呢子大衣。
“银行金本位推行顺利。”
她从兜里掏出一枚黄澄澄的硬币,递给裴星火。
“星火金币。一两重。含金量九成九。”
裴星火接过金币。
工业流水线压出来的齿边,防伪。手感扎实。
正中间印着一颗五角星。背面是个铁锤。
“江南大族的浮财,加上查抄的盐商库银,全部熔铸重造。”
苏轻语语速快。数据信手拈来。
“现在市面上,大景的铜钱彻底废了。”
“百姓只认星火币和金银结算。物价锁死,没有通胀。”
“后勤仓库的粮食,够三万大军敞开肚皮吃三年。”
她翻过一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表格。
“北方运来的羊毛,已经分发到江南的纺织厂。”
“蒸汽织机连轴转。粗布产量翻了四倍。”
“经济引擎彻底咬合。我们比任何封建王朝都要富裕。”
裴星火把金币抛回给苏轻语。
“银钱粮草够了。那就去抓人。”
苏轻语接住金币。把牛皮纸夹翻到最后一页。
脸色冷了下来。
“天眼情报科,林若雪刚送来的密电。”
她抽出一张盖着红泥戳的纸条。递过去。
“景文帝逃到了最南边的琼州。”
陆长风在旁边插话,眉头死死拧着。
“这老畜生。走的时候,用铁水焊死京城四门。”
“百万百姓困在里面。没粮没水。”
“易子而食的惨剧,天天在城墙根下上演。”
“他倒好,带空了国库。拉着几千个太监宫女。”
“几百万两雪花银,加上历代皇室积攒的古董字画。全装在下江南的船上。”
“他想招兵买马复辟。”
裴星火接过纸条。
“琼州没兵。他去哪招?”
“他没找兵。”苏轻语指尖点在纸条边缘。
“他找了洋人。”
“大景朝廷把剩下的金银,全送给了西方殖民列强的东海舰队。”
西方舰队。
两个月前,在寇岛附近。被裴星火的铁甲舰碾碎了先锋船。
“西方本土的增援到了。”苏轻语翻开另一份报告。
“景文帝签了密约。割让三个南方通商口岸。许诺免税百年。”
“把琼州海峡的驻军权,双手送给了金发碧眼的黄毛子。”
“换来了一支庞大的联合舰队。”
“一百多艘风帆战列舰。”
“全装配着重型滑膛炮。满载陆战水兵。”
“目前舰队已经进入琼州海峡。皇帝打算借洋人的炮,反攻大陆。”
出卖国家主权。引狼入室。
这是封建皇权走投无路时,最本能的反应。
为了保住那把龙椅,他们连祖宗的棺材板都能劈了当柴烧。
大景的骨气,在这个逃跑皇帝身上,连烂泥都不如。
裴星火拿着那张情报纸条。
没有往下看。
他转身。走到牵引车头前。
一把拉开锅炉的生铁门。
炉膛里,焦炭烧得通红。滚烫的热浪扑面。
裴星火手腕一抖。
情报纸条扔进火里。
火舌卷上来。瞬间烧成一团黑灰,顺着烟囱飞了出去。
他重重关上炉门。
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台上的军官。
“正好。内外新旧账一起算。”
裴星火的声音冷得像块冰。
他看向刚从后头车厢里跳下来的薛平。
薛平满脸煤灰,正用袖子擦汗。
“薛平。”
“到!”薛平猛地立正。
“把新造的无畏级铁甲舰,全部下水。”
裴星火拔出腰间的短管火铳。
“我们要去给封建皇权,办一场跨时代的绞刑公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