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末年。延安府。
黄土地干得裂开一道道深沟。像老农枯干的脚后跟。
流民营里死气沉沉。饿死的尸体堆在土墙根下,苍蝇在冻僵的脸上乱飞。
那个手里攥着生锈镰刀的汉子,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天幕。
狼居胥山顶的那块黑石碑,占满了整个画面。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汉子不识字。
但他听懂了天幕里那个星火军官拿铁皮喇叭喊出的规矩。
废除奴籍。没有皇帝。自己给自己种地。
汉子张开干裂脱皮的嘴。
嗓子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千古一帝!”
这四个字,本该是颂扬君王的雅言。
此刻从一个快饿死的流民嘴里喊出来,却像一把凿在青铜鼎上的铁锤。
生猛。粗砺。透着见血的狠劲。
流民营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几百个面有菜色的人全站了起来。
他们扔掉手里啃了一半的干树皮。
有人抓起挑水的扁担。有人举起豁口的柴刀。
“没皇帝了!”
“天下是咱们自己的!”
怒火压抑了三年。一朝点燃,就是烧荒的烈火。
银川驿。
马夫李自成端着个破木盆,正在给驿马拌草料。
草料里全是沙子。大明的驿站早发不出钱了。
他抬起头。
天幕上,裴星火刀劈皇权的身影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个男人不跪天,不拜地。靠手里的火枪给泥腿子挣出了一条活路。
李自成把手里的破木盆往地上一砸。
木板碎了一地。
他走到铡草的铁墩子前。一把抽出那把沉重的生铁大铡刀。
刀刃上还有干涸的马血。
他单手提刀,一脚踹翻了装黑豆的料槽。
豆子滚了满地。
“去特娘的驿卒。”李自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他转身走向驿站大门。
“老子要去干件大事。干他个天下为公。”
大清。广西花县。
洪秀全枯坐在漏雨的破屋里。桌上摆着第四次落榜的乡试卷子。
他看了半辈子八股文。脑子都是麻的。
天幕亮起。
裴星火在极北风雪中建立星火共和国的画面,直接冲碎了他的三观。
没有天子受命于天。只有工业流水线和各族平等的劳改营。
洪秀全站起身。大步走到书桌前。
把那摞翻烂的四书五经全部扫进院子里的火盆。
火苗窜起。纸灰乱飞。
他抄起墙角的铁锄头。在青石台阶上狠狠一磕。
木柄震得他虎口发麻。
“拜什么上帝。拜什么皇帝。”
洪秀全盯着天幕,眼睛里冒着骇人的光。
“星火元帅说的对,规矩,得用火器来定。”
大秦末年。大泽乡。
暴雨如注。烂泥没过脚踝。
九百个戍卒被困在雨夜里。期限已误,按秦法当斩。
陈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看着天幕上那行“废除奴籍”的碑文。
转头,一把抓住吴广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白。
“看见了吗。”陈胜声音被雷声盖住,但他吼得大声。
“后世有个姓裴的汉子,把皇帝的皮都扒了!”
“王侯将相,连个屁都不是!”
戍卒们纷纷拔出腰间的短剑。雨水顺着剑槽往下流。
这是一种无法阻挡的模因病毒。
《星火宪法》的思想,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物理限制。
像一滴强酸,滴进了封建皇权最核心的法理基座。
天幕变了。
原本只有历代帝王能发言的光幕,突然涌现出密密麻麻的白色大字。
万朝底层的意念共振,强行冲破了系统的屏蔽。
弹幕像雪崩一样覆盖了屏幕。
“裴元帅,千古一帝!”
“杀贪官,迎星火!”
“砸烂龙椅!建立共和国!”
字迹狂暴。透着几千年被压榨出的血腥味。
万朝的百姓在疯狂造神。他们不在乎裴星火是不是神明,他们只需要一面能砍翻封建朝廷的旗帜。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瘫在龙椅上。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发髻散乱。
“皇爷!陕北急报!”
王承恩双手捧着一份沾血的折子。
“驿卒李自成反了!带着几万流民攻打县城。他们不求招安,打着‘星火’的旗号,说要……说要公审县令!”
崇祯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面前的御案上。
染红了朱砂笔。
流民造反他见多了。但打着废除皇帝旗号的造反,这是要刨大明的祖坟。
大清养心殿。
乾隆手里的核桃被生生捏出两条裂缝。
军机大臣跪了一地。脑袋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主子,广西花县出乱匪了!他们不留辫子,烧了孔庙。”
大学士声音发颤。
“他们还拿着锄头,说要学天幕上的裴星火,造什么三权分立!”
乾隆猛地抓起青花茶碗。
结结实实砸在那个大学士的脑门上。
瓷片碎裂。鲜血顺着大学士的额头流进眼眶。
乾隆顾不上发火,他抬头看着天幕上那密如飞蝗的弹幕。
后背全湿了。
自家后院起火了。
历代帝王惊恐地发现,百姓崇拜的不再是龙椅上的天子。
那个拒不称帝的异界统帅,成了万朝底层唯一的信仰。
狼居胥山顶。风雪彻底停了。
满天的白色弹幕在天幕上滚动。狂热,沸腾。
裴星火站在高台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把他捧上神坛的文字。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得意,没有激动。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不当皇帝。更不当神。
这些虚空中的狂热呼喊,变不出一斤煤炭,也炼不出一吨生铁。
裴星火转回身。
军靴踩在带血的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
他大步走到一辆正在喷气预热的蒸汽牵引车旁。
车尾的生铁挂钩上,绑着一根粗麻绳。
绳子另一头。拴着阿史那依。
昔日高高在上的天狼公主,此刻穿着灰扑扑的粗布工装。
头发被胡乱剪短,脸上糊满泥巴和机油。
双手被反绑在背后。麻绳勒进了肉里。
她跪在牵引车履带旁边的烂泥里。冻得浑身发抖。
裴星火停在她面前。
黑色的影子罩住了她。
阿史那依艰难地仰起头。眼神里残存的骄傲,在看到这台钢铁巨兽时已经粉碎。
裴星火没管她眼里的恐惧。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磨去膛线的短管火铳。
枪管冰冷。
直接拍在阿史那依红肿的脸颊上。
“带路。”
裴星火吐出两个字。
没有情绪。像在对一台齿轮发号施令。
“去收缴你们剩下的羊群和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