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外的官道。
烂泥被上百万双脚踩成了黏糊糊的浆糊。
风里飘着浓烈的汗酸味和冻疮化脓的臭气。
裴星火骑着枣红马,顺着官道往前走。
马蹄踩在水洼里,泥水溅在马肚皮上。
他大腿根的结痂被马鞍磨得发痒。他挪了下身子,换了个坐姿。
道路两旁,黑压压的人海。
百万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流民,全跪在泥水里。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乱动。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肚子饿得打鼓的咕噜声。
他们把头死死贴在冰冷的烂泥上。
看着那匹枣红马一步步走近。
一个穿着破烂单衣的老妇人,缩在路边。
她头发白了一半,手指冻得发黑,指甲缝里塞满泥垢。
枣红马从她面前走过。
马蹄在黄泥地上踩出一个半月形的深坑。
老妇人突然动了。
她手脚并用,像一只濒死的干瘪老猫,爬向那个马蹄印。
她把脸凑过去。
干裂渗血的嘴唇,死死印在马蹄踩过的脏泥上。
“真神……”
老妇人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她闭着眼,眼泪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两条白印子。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裴星火猛地勒住缰绳。
动作太急,枣红马扬起前蹄,打了个响鼻。
裴星火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马鞍上滑下来。
他一把抓住马鬃,稳住下盘。右脚踩死马镫。
翻身下马。
皮靴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发出“吧唧”一声。
裴星火大步走到老妇人面前。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老妇人的胳膊。
这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柴,骨头硌着他的手心。
“起来。”
裴星火双手一用力,把老妇人从泥里生生拽了起来。
老妇人双腿打软,站不住。直往下出溜。
裴星火单臂架住她。
他转过头,看向四周。
百万流民,还在地上趴着。密密麻麻,像一片被大风吹倒的黑色麦浪。
那些敬畏的、狂热的眼神,偷偷从胳膊缝里瞄着他。
那是看神仙的眼神。
裴星火觉得胸口发闷。
他松开老妇人,转头从旁边的亲兵手里夺过铁皮喇叭。
“都站起来!”
裴星火举着喇叭,嗓音嘶哑,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
没人动。
流民们抖得更厉害了。几个人把头往泥里扎得更深。
裴星火扔了喇叭。
他大步走到一个精壮汉子面前。
一把揪住汉子破棉袄的后领子。
“站直!”
裴星火一膀子力气爆发,硬生生把这一百多斤的汉子提溜起来。
汉子吓得直哆嗦,腿肚子转筋,嘴皮子发白。
裴星火松开手。
他踩着一个翻倒的破木推车,站到高处。
冷风吹着他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星火军里,没有神仙。”
裴星火没拿喇叭,扯着嗓子大吼。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也没有皇帝!”
风把他的声音吹向人海。
“膝盖生下来,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跪泥巴的!”
他指着地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星火军只收站着的人。不要跪着的奴才!”
人群里有了动静。
那个被提起来的汉子,咽了一口干沫。
他看着裴星火,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膝盖。
汉子试探着,把腰杆挺直了一点。
裴星火转头,看向身后的张二狗和老李头。
“传军令。”
他语速快,像刀子切在案板上。
“星火军辖地,废除跪拜礼。”
裴星火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不管见谁,军官也好,我也罢,都不准跪。”
“谁敢逼老百姓下跪,抽二十军棍。”
他指着周围的流民。
“自己主动跪的,今天这顿热粥,扣了!”
这句话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扣热粥。那是扣命。
哗啦啦。
流民们像触电一样,成片成片地从泥地里爬起来。
膝盖打着晃,互相搀扶着。
百万人站起来了。
这画面比跪着更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看着站在破木车上的那个男人。
没有了磕头,没有了伏地。
但那些眼睛里的光,变了。
卑微退了下去。一种要把骨头烧穿的狂热,点燃了百万双眼睛。
他们不跪神,但他们愿意为这个不让他们下跪的男人去死。
万朝天幕。
光幕上定格着这百万人起身的画面。
寂静。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昨天生拔胡子留下的血痂还没好,碰一下刺骨的疼。
他看着天幕里的裴星火。
脊背上冒出一层密密的白毛汗。中衣贴在背上,冰凉。
【大唐太宗:好一招欲擒故纵。】
李世民手指点在光幕上,字打得很慢。
【大唐太宗:他不要皇权。他把皇权踩在脚底。】
【大唐太宗:可这百万人的眼神……他们比大唐最忠诚的死士还要疯。】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管子发凉。
这才是真正无敌的皇权。
不需要律法,不需要刀斧手。
他只要一句话,这百万人能用牙齿去咬碎大景朝的城墙。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火盆边。手里的铁钳子拨弄着木炭。
火星子爆开,落在他的靴面上。烧出一个小黑洞。
他没去拍。
【大明太祖:没法比。】
朱元璋把铁钳子往地上一扔。当啷脆响。
【大明太祖:咱当年当皇上,百官跪咱,百姓跪咱。那是怕咱的刀。】
【大明太祖:裴小子把老百姓当人。他这威望,已经是活祖宗了。大景拿头跟他打?】
五天后。江州城。
星火军大营。
士气涨到了顶点。
军需仓库的门敞开着。
辅兵推着车,把一箱箱颗粒黑火药往外运。
城墙上的红衣大炮擦得锃亮。炮膛里抹了清油,防止生锈。
老李头站在校场上,拿着磨刀石死命蹭着鬼头刀。
刀刃泛着贼光。
中军大帐里。
裴星火看着铺在桌面上的大景全图。
朱砂笔在江州往北的官道上,画了一条粗壮的红线。直插京师。
“大军开拔。”
他把笔扔在砚台上。墨汁溅出几滴。
“半个月内,兵临城下。”
话音刚落。
“砰!”
大帐厚重的门帘被撞开。
苏轻语冲了进来。
她跑得太急,左脚绊在门槛上。身子往前栽倒。
双手死死撑住桌案边缘。
账本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出事了。”
苏轻语大口喘着气。脸白得像一张糊窗户的麻纸。
鼻尖上全是冷汗。
“流民营那边……死人了。”
裴星火眉头一拧。
“饿死的?”
“不是。”苏轻语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拉肚子。呕吐。”
她手指抓着桌沿,指节青白。
“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到半个时辰,脸就憋成了青灰色。脱水干了。”
裴星火的手猛地按在桌面上。
他闻到了空气里不同寻常的味道。那是风从城外刮进来的。
不是火药味。
是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粪便和酸腐味。
北方大旱,死人无数。尸体扔在路沟里,泡在水井里。
难民逃亡,一路喝着发臭的脏水。
吃草根,啃树皮。
瘟疫的种子早就埋在他们的肠子里了。
现在,几十万人扎堆在江州城外。排泄物满地都是。
火药桶炸了。
“多少人?”裴星火声音发沉。
“昨天三个。今早三百个。”苏轻语浑身发抖,“现在……数不清了。拉尸体的板车不够用。”
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两个亲兵抬着一副担架,跌跌撞撞跑进大帐。
担架放在地上。
木头杠子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二狗躺在担架上。
他身上的黑短打被汗水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眼窝深陷,眼珠子干瘪地凸在外面。
原本精壮的汉子,一天时间瘦得皮包骨。嘴唇紫黑,干裂出一道道血口。
张二狗看见裴星火,挣扎着想坐起来。
手腕刚抬起一寸。
他突然身子一弓。
“哇——”
一大口发酸的浑水从他嘴里喷出来。吐在担架边上。
像米汤一样的泔水。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恶臭。
吐完这一口,张二狗的脑袋重重砸在担架上。
眼皮往上翻。出气多进气少。
右手无力地垂下来,指尖抽搐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