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落地。三千斤的铁疙瘩趴在水泥炮台上。
炮管泛着幽暗的铁灰光泽。炮口比水桶还要粗上一圈。
这东西没有一丝多余的雕花。就是一坨为了纯粹杀戮浇筑出来的粗暴生铁。
它蛰伏在城头,炮口直指城外的黄土平原。
像一头没睁眼的凶兽。
天幕上。
万朝的平行时空,死一般寂静。
大明奉天殿。朱元璋手里的烧饼掉在脚背上。芝麻滚了一地。
“这火铳……口径怎么这么大?”他猛地扑向光幕,脸快贴上了天幕。
大明的红夷大炮,也没见过这么粗的管子。那管壁厚得吓人。
大唐太极宫。李世民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茶水溢出来烫了手指。
他死死盯着那尊大炮。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一响,什么玄甲军都得成一滩烂泥。
大楚。中军大帐。
项羽扔了手里的酒樽。他不在乎什么奇技淫巧。但他看着那纯黑的铁坨子,感受到了纯粹的重力压迫。
【西楚霸王项羽:这等重器,若放在平原上,何人能挡其锋芒?】
大秦咸阳宫。白起摸着青铜剑柄。手指关节发白。
他看着大炮旁堆成小山的实心铁球。一颗比人头还大。这要是砸进密集的步卒军阵里,会是什么光景?
天亮了。
灰白色的晨雾贴着地皮。风一吹,散了。
“咚!”
城外三十里。第一声牛皮大鼓敲响。
紧接着,几百面大鼓同时擂动。低沉的声浪卷过平原,连平阳府的护城河水都泛起波纹。
地皮开始发麻。
十五万大军动了。
这是大景朝廷最后的底裤。不是苍茫山那种一窝蜂的乱兵。
黑色的军阵排成巨大的方块。长枪如林,刀盾如墙。
沉闷的脚步声汇聚成雷鸣,死死压向平阳府。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百辆重型牛皮盾车。
每辆车要二十个辅兵在后面死命推。厚包铁的车轱辘压在黄土上,碾出半尺深的辙印。
车身前面,蒙着四层生牛皮。
昨天半夜刚从河里捞出来,湿漉漉的,往下滴着黄泥水。
盾车底下,藏着一排排重甲步兵。长枪顺着车缝架着。
盾车后面两百步。
五十头大青牛拉着大景的青铜火炮。在烂泥地里打滑。鞭子抽在牛背上,抽出一条条血印子。
赵忠坐在中军的一辆高脚马车上。
他换了顶崭新的乌纱帽。压不住纱布渗出来的黄水。
左腿搭在软垫上,疼得直抽抽。但他盯着平阳府的城墙,死命咬着后槽牙。
“推!今天谁敢退半步,咱家诛他九族!”
嗓音像破锣,在晨风里撕裂。
城头。
张二狗端着燧发枪,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捏不住枪托。
敌军太近了。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压迫感像一块巨石堵在胸口。那几百辆盾车像一堵不断逼近的黑色高墙。
裴星火站在城门楼前。风吹着他的粗布大氅。
“老李头。选十个神射手。”裴星火没回头,只盯着城下的盾车。
“试射。”
老李头一挥手。十个火枪兵上前一步。枪托抵肩。
“砰砰砰!”
十团白烟在城墙上炸开。
铅弹越过两百多步的距离,狠狠砸向最前面的一排盾车。
没听见木头碎裂的声响。也没听见惨叫。
只听见“噗噗”几声沉闷的动静。
浸水的生牛皮,韧性大得离谱。
铅弹砸上去,牛皮往里凹陷了半寸,生生卸掉了大半力道。
水珠炸开。
铅弹有的卡在第二层牛皮里。有的直接被弹飞,掉在泥水里,冒出一丝白烟。
盾车完好无损。连个窟窿都没穿透。
大景军阵里,死寂了一瞬。
推车的辅兵发现自己没死,伸手摸了摸胸口。没血。
“没破!妖器打不穿牛皮!”
一个大景校尉举着雁翎刀狂吼。脖子上的青筋像虫子一样爬。
“杀!破城屠三日!”
十五万大军疯了。
这半个月,火枪的威名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现在神话破了。
战鼓敲得更密。盾车推进的速度明显加快。
木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万人一起发出野兽般的战吼。
大景弓箭手方阵开始抛射。
几千支羽箭升空,像一团黑云砸向城头。
箭簇扎在刚硬化的水泥墙垛上,“叮叮当当”弹开了一地。火花四溅。连墙皮都没擦破。
但这挡不住大景军的狂热。
高脚马车上。
赵忠猛地站起来。
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泪花都出来了。
但他还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裴星火!你没招了!”
他指着城头,手指发抖。
“等青铜炮推到两百步,咱家把你那破墙轰成渣!”
两百二十步。
两百步。
大景军前锋跨过了死亡线。重甲步兵开始在盾车后面结阵,准备架云梯。
城头上,气氛降到了冰点。
张二狗急得原地直转圈。“主公!打不透啊!他们推过来了!”
新兵们抓着枪的手在抖。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老李头死死攥着鬼头刀。手背上青筋直跳。准备带人下去肉搏。
裴星火没理他们。
他转身,走到那尊三千斤的红衣大炮后侧。
薛平带着三个老铁匠,正忙着最后一步装填。
通条裹着湿布,在炮膛里死死捅了两下,清掉残渣。
一大包颗粒黑火药塞进去。
一颗十八斤重的实心铁球,顺着炮口滚落。“咣当”一声砸到底部。
用通条死命捣实。
裴星火伸出手。
“火把。”
声音不大,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薛平举着火把的手抖得像打摆子。
火苗乱窜。
这大炮是第一回上阵,谁也不知道会炸城墙还是炸敌人。
裴星火一把夺过火把。木柄有些扎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外密密麻麻的十五万人。
看了一眼那些蒙着牛皮的庞大盾车。那些狂热嗜血的敌军面孔,甚至都能看清了。
裴星火将火把凑近大炮尾部的引火孔。
“让他们见识一下。”
他盯着引线,吐出几个字。
“什么叫口径即正义。”
火苗舔上粗糙的黑火药引信。
“呲呲”声响起。一股白烟蹿升。
裴星火往后退了半步。侧身。双手捂住耳朵。
“轰——!!!”
不是爆鸣。这是一声撕裂苍穹的怒吼。
平阳府的南城墙猛地往下沉了一寸。砖缝里的灰土像瀑布一样往下灌。
老孙头直接被震得瘫倒在地。耳朵里流出一缕血丝。
三千斤的红衣大炮猛地往后一坐。
炮车轱辘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白痕。木头轮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炮口喷出两丈长的橘黄烈焰。热浪卷散了城头的冷风。
一颗十八斤重的实心铁球。
带着恐怖的动能,扯碎了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
瞬间砸中了一百五十步外的一辆重型盾车。
浸水的生牛皮?韧性?
在绝对的质量和速度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
“砰”的一声闷雷般的炸响。
整辆盾车像被天神抡了一大锤,瞬间解体。
包铁的车轱辘飞上天。粗大的木轴断成几截,四下崩飞。牛皮碎成了血红色的破布。
铁球没有停。连速度都没怎么减。
它带着漫天的致命木屑,一头撞进了盾车后面密集的重甲步兵阵型里。
沾之即碎。擦之即亡。
大景的精钢步人甲像纸一样被撕裂。
盔甲、人体、兵器,在铁球面前统统化为一团团爆开的血雾。
铁球在黄土地上弹跳。每一次落地,都带走十几条人命。
在这十五万大军自以为无敌的密集阵型中。
这颗铁球,硬生生犁出了一条两百步长、血肉横飞的死亡深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