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爆鸣声在院子里炸开。
火光从枪口喷出半尺长。浓烈的白烟瞬间糊住了视线。
刺鼻的硫磺味直钻鼻腔。
百步外。
那块一寸厚的松木标靶,直接炸成了一蓬碎木渣。
木屑溅了一地。
裴星火端着枪。
枪管烫手。热度透着木托传到掌心。
他没去看靶子,低头盯着手里的铁管。
没裂缝。没炸膛。
水力锻锤敲出来的铁皮,标准件组装的枪管。硬生生顶住了黑火药的爆压。
薛平站在三步外。
他直愣愣地盯着那根发着幽光的枪管。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突然,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泥地里。
薛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双手一把攥住那根发烫的枪管。
手心瞬间烫出两道红印。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像没感觉一样。
“没炸……真没炸……”
薛平咧开嘴笑了。牙齿在黑黢黢的脸上白得吓人。
笑着笑着,眼眶兜不住眼泪。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滚,冲开脸上的黑灰和煤渣,留下两道清晰的白印子。
工业化的猛兽,终于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睁开了眼睛。
十天。
平川河边的水闸再没关过。
湍急的河水撞在三丈高的木制水轮上,激起满天白沫。
巨大的原木主轴日夜不停地转。
兵工厂成了一头吃铁吐火的怪兽。
几十座高炉同时喷吐火舌。
红彤彤的铁水顺着泥沟流进模具。冒出呛人的白烟。
水力锻锤“轰隆隆”地砸下。
地皮跟着发抖。
火星子溅在铁匠的赤膊上,烫出一个个燎泡。
没人停下擦汗。
张二狗推着独轮车,在各个工棚之间来回跑。
车轱辘磨得冒烟。
一筐筐打磨好的木枪托。一车车钻完孔的铁枪管。一盒盒淬过火的阻铁弹簧。
流水线没有感情。只有效率。
装配台上。
五个学徒闭着眼,抓起零件往模具里一扣。
“咔哒。”
严丝合缝。
上螺栓,拧紧。
半盏茶的功夫,十把火枪拼装完毕。
不需要老师傅调校,不需要看火候。
全是一模一样的标准件。坏了零件,随便拆一把换上就能响。
十天后。城东校场。
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几百个大木箱,摞了三层高。
裴星火提着一根铁撬棍,走到最前面的木箱旁。
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压。
铁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崩飞出去。木板掀开。
崭新的燧发枪。
油纸包着。扒开油纸,蓝黑色的烤蓝反着冷光。
枪托上的核桃木纹理清晰。
整整一万把。
校场上,一万新兵站得笔直。
风吹过他们身上发白的粗布短打。
裴星火扔掉撬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发枪。”
木箱一个个被撬开。
新兵们排着队上前领枪。
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双手接过那根沉甸甸的铁家伙。
手抖得像筛糠。
半个月前,他手里攥的还是生锈的破锄头,见了大景的官军只敢跪在泥里磕头。
现在,这根铁管子能把知府的护卫打成肉泥。
汉子死死抱着枪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枪管上,重重喘了口粗气。
裴星火走上高台。
大腿根的伤已经结痂,走动时扯着死皮,隐隐作痒。他没挠。
“三千老营,一万新兵。”
裴星火的声音没有起伏,却盖住了校场的风声。
“枪发了,规矩得变。”
他扫视着下面那一万三千双通红的眼睛。
“十人一班。三十人一排。百人一连。”
“连上建营。营上建团。”
“从今天起,你们叫星火第一步兵师。”
张二狗站在队伍最前面。胸前挂着一个铜哨子。
他现在是三团一营的指导员。
老李头提着杀猪刀,腰里别着一把短管火铳。他是团长。
现代军队的骨架,生生砸进了这群农夫的血肉里。
薛平推着一辆破板车走过来。
车轴没上油,嘎吱乱叫。
车板上堆着一捆捆打磨得锃亮的铁器。
“主公,你要的套筒刺刀。”
薛平累得直喘粗气,扯起衣角擦脸上的汗。
“造枪管剩下的边角料打的。按你的图纸,三棱血槽,直接套在枪口外头,不挡火药。”
裴星火拔出一根刺刀。
一尺长。三条血槽深不见底,透着一股嗜血的冷意。
他拿过旁边士兵的一把枪。
刺刀往枪口一扣。往右一拧。
“咔。”
死死卡住。
一万三千把枪,装上一万三千把刺刀。
校场上瞬间长出了一片钢铁丛林。
寒光连成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平阳府南城墙。
号子声震天响。压过了城里的叫卖声。
“一!二!拉!”
三百个光着膀子的辅兵,喊破了喉咙。
粗麻绳绷得笔直。勒进肩膀的肉里,磨出血丝。
一条宽阔的缓坡通向城墙顶端。
缓坡上铺着干透的水泥。灰白色的路面硬如精钢。
斜坡底下,是一尊趴在木头炮车上的钢铁巨兽。
红衣大炮。
高炉炼出的第一批熟铁。
水力镗孔机日夜不停钻了三天三夜,磨断了七根钢钻头。
炮膛里面光滑得能当镜子。
足足三千斤重。
车轱辘压在水泥路面上,碾出白色的粉尘。
“砰”的一声。一根麻绳崩断。
断掉的绳头抽在一个辅兵的背上,直接抽出一条血口子。
炮车往下滑了半寸。
底下的木楔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拿肩膀顶!”老孙头双眼通红,第一个扑上去。
几十个老泥瓦匠和汉子冲上去,用肉肩膀死死顶住车轱辘。
铁皮包边的轱辘压在肉上,疼得人直抽冷气。
没人退。
“轰隆”一声闷响。
第一门红衣大炮终于越过斜坡,稳稳砸在城头的炮位上。
整面水泥城墙跟着抖了一下。
老孙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城头上。
一溜排开十二门红衣大炮。
粗壮的黑铁炮管探出女墙,高高扬起。直指城外广袤的黄土平原。
旁边堆着一座座小山般的实心铁弹,还有一桶桶密封的颗粒黑火药。
正午。
日头毒辣。直直晒在平阳府校场上。
没有一丝风。
一万三千名火枪兵,排成了一个庞大而严密的方阵。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乱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万三千把装了刺刀的燧发枪,枪口朝天平举。
日头打在三棱刺刀上。
折射出的冷光,把校场上空的空气都烤扭曲了。
杀气。
这群放下锄头不过一个月的农夫、这群被官军当狗一样踩在泥里的流民。
现在站在这里,身上透着一股能把天捅破的杀气。
裴星火牵过那匹枣红马。
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大腿根的结痂扯开了一点,渗出一点血丝。他没理会。
他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尖斜指天空。
深吸一口气。准备喊出检阅大军的第一道口令。
“嗡——”
低沉的一声颤音。
从地底深处钻出来。
顺着马蹄,传到裴星火的靴底,再传到小腿肚子上。
枣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前蹄在干硬的黄土地上暴躁地刨了两下。
裴星火眉头一皱。刀停在半空。
旁边的高台上。
桌子上放着一只倒满水的粗瓷茶碗。
水面上,突然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波纹越来越快。
茶碗盖子跟碗沿磕碰,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南城墙上。
老孙头正靠着红衣大炮的轮子歇脚。
他突然感觉后背靠着的铁疙瘩在震。
墙皮上的浮沙,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震动变大了。
这不是地龙翻身。
这是一种沉闷、整齐、庞大到让人心脏跟着乱跳的节奏。
像是几万把重型铁锤,正在远处有规律地砸着地皮。
连校场上方阵里的火枪兵,都感觉到了脚底的麻木。
一万三千人死死握住枪托。
裴星火猛地转头,看向北面。
地平线尽头。
原本清朗的天空,被一层昏黄的雾霾遮蔽。
那不是雾。
那是漫天的黄沙,像一道连接天地的厚重幕布,正朝着平阳府平推过来。
大地的震颤声化作了隐隐的雷鸣。
风送来了战马的嘶鸣和铁甲摩擦的金属海啸声。
十五万大军。北境边关精锐。
真正的敌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