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护卫,右臂的红布条。在灯笼的火光下,像一道道催命符。
吴长顺张了张嘴。
嗓子里只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护卫没拔刀。带头的那个,腰杆挺直,往前迈了半步。
“大人,夜风凉,回屋歇着吧。”
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没有杀气,只有彻头彻尾的冷漠。
吴长顺瘫在门槛上,二百斤的肥肉抖成一团。尿液顺着裤管流下来。
渗进青砖缝里,冒着热气。
他没敢喊叫。
他彻底懂了。整个临江城的衙役、护卫、杂役。全反了。
这城池,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笼。
而他,是被扒光了毛的死猪。
清晨。天边刚翻出鱼肚白。
临江、定远、丰安。
三座州府重镇。包铁的大城门,同时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绞盘转动。粗麻绳拉紧。
城门从里向外,缓缓推开。
厚重的吊桥轰然砸下,溅起半尺高的泥水。
城外。星火军主力部队排成四路纵队。
没有冲锋。没有呐喊。
三千火枪兵踩着整齐的鼓点。平举燧发枪,大步进城。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没有放一枪一弹。
城门两侧,没有严阵以待的大景守军。
全换成了老百姓。
成千上万的百姓,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衫。
端着粗瓷碗装的热水。捧着还冒热气的杂粮饼子。
夹道欢迎。
队伍里,张二狗背着空竹篓,咧着嘴傻乐。
脸上的灶灰还没洗干净。
他刚想伸手去接一个大娘递过来的烤红薯。
旁边的老李头一脚踢在他小腿肚上。
“军纪!”老李头压着嗓子骂。
张二狗赶紧缩回手。端正枪管,咽了口唾沫。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街角,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喧闹。
一群泥瓦匠和挑夫,拖着十几头死猪一样的人走过来。
带头的就是丰安城最大的粮商,黄万贯。
平时出门八抬大轿。现在被粗麻绳五花大绑。
嘴里塞着一条油腻的破抹布。
黄万贯在青石板上被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子,呜呜直叫。
“军爷!”一个满脸皱纹的挑夫扯着嗓子喊。
“这姓黄的囤积居奇,冬天逼死了俺们村好几条人命!俺们给绑来了!”
“对!城里那几个欺男霸女的大户,全被咱们按住了!”
老百姓眼底冒着火。
兴奋地把平时骑在他们头上的地主豪绅,一个个推到星火军的马前。
不战而降。
万朝天幕。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历代帝王、名臣、战神,看着这兵不血刃的一幕。
背后直冒凉气。
春秋。吴国。
兵圣孙武坐在竹简堆里。
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上白色的麻布袍子,晕开一大片。
他死死盯着天幕,呼吸急促。
【兵圣孙武: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兵圣孙武: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
金光爆闪。
【系统提示:兵圣孙武打赏“云端穿云箭”x30!金币+!】
孙武激动得浑身发抖。竹简被他踢得哗啦作响。
【兵圣孙武:老夫穷极一生,推演阵法、奇谋。今日方知,最可怕的谋略,不在军阵。】
【兵圣孙武:在人心!】
【兵圣孙武:不用一兵一卒,用几张纸、几句童谣。让守军反水,让百姓绑了豪强。妙哉!妙哉!】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搓着胳膊。三伏天,他硬是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唐太宗:思想战……群众路线……】
他念叨着光幕上飘过的现代词汇。头皮发麻。
【大唐太宗:这手段比火器更要命。火器还能拿盾牌防,这无孔不入的民心策反,拿什么防?】
大秦。咸阳宫。
嬴政站起身,冕旒碰撞作响。
【大秦始皇:攻心。防不住。你派去抓人的兵,转头就会把你绑了。】
【大秦始皇:这裴星火,把天下最贱的流民,炼成了最毒的刀。】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拍着大腿狂笑。
【大明太祖:痛快!这才是造反的祖宗门道!】
【大明太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景朝廷把百姓当草芥,裴小子把百姓当宝贝。这城,活该他破!】
万朝的古人,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识到发动群众这种战争机器。
不依靠武将单挑。不依靠精锐冲阵。
靠的是最底层的泥腿子,汇聚成能掀翻一切的海啸。
这种力量,让所有的封建帝王感到毛骨悚然。
又钦佩。
平阳府。城主府指挥所。
裴星火站在巨大的木制沙盘前。
手里捏着三面红色的三角小旗。
依次插在临江、定远、丰安三城的位置。
沙盘上,红旗连成一片。
地盘,骤然扩大了四倍。
“主公!”
苏轻语快步走进来。蓝皮账册被她翻得哗哗响。
她鬓角的头发有些散乱,但眼睛亮得吓人。
“三城接管完毕。府库清点出来了。”
苏轻语快速报数,声音脆生生的。
“缴获官银六十万两!粮草二十万石。生铁锭八万斤。”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
“加上平阳府和三城投奔来的流民、降兵。咱们的兵源,暴涨了。”
裴星火抬眼。
“多少?”
“符合星火军标准,精壮、听话的新兵,足有三万人。”
三万人。
只要给他们发枪,星火军立刻就能膨胀成一支几万人的火枪大军。
裴星火点点头。手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砰!”
门板被人猛地撞开。
木屑乱飞。
薛平一头扎进来。脚下拌了高门槛,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满脸焦黑。像刚在煤堆里打过几个滚。
头发被炉火燎了一半,散发着难闻的焦臭味。
牛皮围裙烧穿了四五个大洞。
薛平双手沾满黑油,连滚带爬地冲到桌前。
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主公!没法弄了!”
薛平扯着哑嗓子嚎。急得原地直转圈。
“三万新兵!嗷嗷待哺!”
他指着门外城东兵工厂的方向,手指头直发颤。
“咱们那几百个铁匠,没日没夜地抡锤子!手掌全磨烂了,手腕敲得肿得像萝卜!”
薛平大口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沙盘边缘。
“全靠人力拿锤子砸,还要钻枪管。”
“一天撑死敲出五十根合格的枪管!”
薛平一屁股坐在方凳上。压得方凳嘎吱一响。
他颓然地抓着自己烧焦的头发。
“五十把!三万新兵的枪,打到明年也打不完!”
“手工打造……”
薛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到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