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遮天蔽日。
灰黑色的烟柱像条巨蟒,顺着苍茫山的山脊往上窜。
树叶被烤得发卷,噼啪作响。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松脂糊味。
州府的正规军踏进了密林。
三千重甲步卒。打头阵的是刀盾手,手里举着包铁皮的大木盾。
他们身上穿着三十斤重的铁扎甲。甲片用牛皮绳串着,随着脚步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摩擦声。
陈豹走在队伍中间。
他嫌热,粗暴地扯开了领口的甲扣。露出汗津津的脖颈。
手里的长柄战刀用来开路,一刀劈断挡路的粗大藤蔓。
藤蔓反弹回来,抽在他的铁护肩上,发出闷响。
“都快点!别磨蹭!”陈豹大骂。
山里的地形坑洼不平。
昨夜刚下过白露,地上的腐叶全沤成了烂泥。
一个胖兵卒一脚踩进泥坑。烂泥直接没过了脚踝。
他拔腿往外抽。靴子陷在泥里,脚抽出来了。
胖兵卒失去平衡,背着几十斤的重甲,仰面摔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带刺的野枣树枝条刮在铁甲上,声音刺耳难听。
他像只翻了盖的老乌龟,四脚朝天,挣扎了半天没爬起来。
“拉老子一把……”他冲旁边的同袍伸手。
同袍没好气地拽住他的胳膊。脚下却一滑,两人带着铁甲的重量滚作一团。
队伍乱哄哄的。
重甲在平原上是铜墙铁壁。进了这没路的老林子,就成了要命的铁棺材。
树干太密。长矛兵的矛杆时不时卡在树杈间。
得往后退两步,把矛拔出来,才能继续往前走。
闷热。
火烧山的余温加上密林的湿气,把这片林子变成了一个大蒸笼。
兵卒们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想抬手擦汗,粗糙的铁甲护腕先磕在了颧骨上。撞出一块红印。
半山腰。一道隐蔽的石梁后面。
裴星火蹲在草丛里。
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草根咬在嘴里,有些苦涩。
他看着下方山道上那条像铁蜈蚣一样缓慢蠕动的军队。
老李头趴在裴星火脚边。
手里那把卷刃的杀猪刀握得死紧。刀柄上的汗水滑腻腻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骨碌骨碌上下滚动。
“裴少爷,官军上来了。全是铁王八壳子。”老李头声音打颤。“咱们的农具砸不透啊。”
薛平背着打铁的铁锤,缩在树根后面。
他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血了都没察觉。
“少爷……”薛平声音细得像蚊子。“他们穿着铁甲。咱们这破农具,真打不过。”
裴星火吐掉嘴里的草根。
他没回头。抓起一把地上的湿泥,在手心里搓了搓。
泥土的湿度很大。
官军的铁甲沾了泥水,只会更重。
“铁王八壳子?”裴星火扯了一下嘴角。“那是烤箱。”
在现代,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重装步兵进原始森林纯属找死。
视线受阻。阵型展不开。机动性几乎为零。
陈豹敢把这三千重甲开进来,简直是狂妄到了没脑子的地步。
他们连星火军的影子都没摸到,体力就已经消耗了一大半。
天幕上。
万朝的平行时空里,一帮千古留名的战神,早就不淡定了。
大汉。未央宫外。
韩信没有穿朝服。他穿着一身短打,在殿外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步子迈得太急。脚上的草鞋踢在门槛上,身子往前栽了一下。
他稳住脚跟,根本没低头看。
“蠢货!绝顶的蠢货!”韩信指着光幕里的陈豹大骂。
“逢林莫入!带重甲进深山,这是兵家大忌!”
韩信兴奋得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
这种利用复杂地形反杀的局,简直是长在他的痒肉上。
他猛地转身,在半空中的弹幕区写字。
【淮阴侯韩信:裴小子!别跟他们硬拼!派一百人去左侧山沟,擂鼓呐喊,做疑兵!】
【淮阴侯韩信:敌军必乱。你带主力绕后,截断他们的退路。三千重甲,半个时辰就能全部困死!】
弹幕刚飘过去。
另一条带着浓烈煞气的弹幕直接压在了上面。
大秦。咸阳。
白起坐在府邸的凉亭里。
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正在擦拭一把青铜古剑。
刺啦一声。粗布被锋利的剑刃切开一个口子。
白起没管布条。他看着光幕里的苍茫山地形。
“绕后太慢。留了活口,还要费粮食。”他冷冷地丢开破布。
手指沾了一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两道线。
【武安君白起:听我的。山中风大。借刚才他们放的火势。】
【武安君白起:你在上方多备滚木雷石。等他们走到狭窄处,木石齐下,再用火箭封死两头。】
【武安君白起:三千人,一把火烧成灰。一个不留,永绝后患。】
大唐。太极宫。
李靖站在李世民身边。
他看着白起的弹幕,眼皮跳了一下。
“武安君杀性太重。这火一放,山林全毁,星火军自己的藏身地也没了。”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茶水烫了舌头。他吸着冷气,盯着天幕。没说话。
蜀汉。丞相府。
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
手里那把白鹤羽扇摇得太急,磕在了木头扶手上。
掉了一根白色的绒羽。绒羽飘在鞋面上。
诸葛亮没去捡。他仔细盯着光幕上苍茫山的一草一木。
山势走向。树木的疏密。哪里的泥土湿润,哪里的岩石松动。
他不仅在看敌军,还在看星火军的兵器。
农具、木棍、抢来的几十把制式腰刀。
硬拼不行。放火容易烧到自己。疑兵之计太糙,容易被识破。
诸葛亮的手指在羽扇的竹柄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对付这种铁罐头,得用巧劲。
把他们分割、包围,像切豆腐一样一块块吃掉。
三朝的战神,在弹幕区吵成了一团。
【淮阴侯韩信:武安君此言差矣!火势无情,反噬自身如何应对?】
【武安君白起:兵者诡道。你韩信那套太磨叽。打仗就是杀人。】
【大唐卫公李靖:二位前辈。依晚辈看,不如利用地形,设连环陷阱。】
万朝的普通百姓看呆了。
大秦的杀神,大汉的兵仙,大唐的军神。
这几位平时只在史书和传说里出现的人物。
现在像村口的闲汉一样,围着光幕争得面红耳赤。
就为了教一个异界的反贼怎么打仗。
大景皇朝。
裴星火蹲在石梁后面。
脑海里叮叮叮的弹幕提示音响个不停。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满屏的金色大字。全是兵法。
裴星火扫了一眼。
老朱的造反心得让他有了战略框架和铁血手腕。
但在这种微操级别的局部山地战上,他还差点火候。
他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大景官军。
陈豹的刀锋已经砍断了距离他们不到五十步的一丛荆棘。
官兵们的喘息声,铁甲的碰撞声,已经清晰可闻。
他们骂骂咧咧地往上爬。
沉重的脚步把地上的烂泥踩得稀巴烂。
裴星火冷笑了一声。
他伸手点开了系统右下角那个闪烁的打赏列表。
这种局,放着天幕那头一群嗷嗷叫的战神不用,那才是真傻。
他看着弹幕区争论不休的兵家大能。
“各位。”
裴星火压低声音。
声线通过系统,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万朝的天幕上。
“别吵了。我现在手里只有一千个泥腿子。没练过阵型,兵器连破甲都费劲。”
他站起身。弓着腰,手里提着长刀。
“谁能给个马上就能用的招?我要他们一个人都出不了这片林子。”
天幕静了一瞬。
韩信摸了摸下巴。他的兵法需要士兵有极高的执行力。星火军做不到。
白起皱起眉头。放火确实是个七伤拳。
蜀汉。成都。
诸葛亮笑了。
他慢慢摇动白鹤羽扇。微风吹起他的衣袖。
山地。弱兵。全歼重甲。
当年在南中,在祁山,他打的这种仗太多了。
诸葛亮伸出手指,点向了系统面板的打赏按钮。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在天幕的正中央炸开。
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诸葛亮轻摇羽扇,在天幕中打出一条闪瞎人眼的金色弹幕:“山地作战,重在奇正相生。裴小友,接好我的改良版八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