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踏破了京城深夜的死寂。
灰袍男人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在青石板上。他连夜跑死了两匹快马。
九千岁府邸。
沉香木的味道浓得呛人。赵忠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冰镇的葡萄。
灰袍男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把醉仙楼里看到的琉璃和香皂,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赵忠捏起一颗剥了皮的绿葡萄。塞进嘴里。
汁水顺着没有胡须的下巴流下来。他拿一块明黄色的丝帕擦了擦。
“日进斗金啊。”赵忠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锯木头。
他把丝帕扔在地上,盖住了灰袍男人的手背。
“去查了底细没?”
“查了。”灰袍男人牙齿打颤,“祖上三代都是商贾。没靠山,没功名。那个未过门的妻子,苏家,也早就落败了。”
赵忠笑了。
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块,像个干瘪的橘子。
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红泥火炉。火星溅在灰袍男人的脸上。男人一动不敢动。
“一头没有背景的肥猪。”赵忠站起身,掐住旁边笼子里一只鹦鹉的脖子。
手指一收。鹦鹉的扑腾声戛然而止。
“养肥了,该宰了。”
几天后。大景皇朝,裴家工坊。
裴星火手里捏着一截烧焦的柳枝,正趴在木桌上画图。
粗糙的麻纸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方框。
“少爷,这茅厕离伙房太近了吧?”铁牛啃着一个油光水滑的猪蹄,凑个脑袋过来看。
猪油滴在麻纸上。晕开一个透明的圈。
裴星火一巴掌拍在铁牛的后脑勺上。
“懂个屁。这是花园,这是人工湖!五百亩的地,少爷我得盖个三进三出的江南园林。”
柳枝在纸上用力划了一道。断了。
黑灰糊了裴星火一手。他甩了甩手,往大腿上抹了一把。
天幕在半空中亮着。
历代帝王把这主仆俩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啃着烧饼,往地上啐了一口。
【大明太祖:没出息的玩意。有了钱就知道买地盖房。】
大汉。上林苑。
刘彻坐在马扎上,手里擦着一把短剑。
【大汉武帝:商人逐利,鼠目寸光。这等财富,若是用来招兵买马,足够拉起一支五千人的精锐。】
裴星火瞥了一眼半空中的弹幕。
他抓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对嘴灌了一口。
“招兵买马?去造反啊?脑子有病。”
他指着麻纸上的大宅院图纸。
“在大景,有钱能使鬼推磨。等老子的琉璃作坊全面开工,我把县令买下来给我看大门。”
话音刚落。
工坊的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门槛绊了他一跤,下巴磕在青砖上。
磕出血了。他顾不上擦。
“东家!出事了!”
裴星火扔下半截柳枝。站直了身子。
“城西的刘沙漏退了咱们的定金。说那片河滩的沙子,不卖了。”伙计捂着下巴,嘴唇哆嗦。
裴星火皱起眉。
“加钱。一车沙子给他多加两百文。”
“没用啊东家!”伙计快哭了,“刘沙漏说,官府放了话。谁敢卖一两沙子给裴家,就封了谁的铺子!”
裴星火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斜对面的包子铺前,坐着四个穿黑衣的差役。
腰间挎着腰刀。手里捏着包子,眼睛却死死盯着裴家工坊的大门。
那刀鞘上的红穗子,是州府里才有的建制。
“砰。”
工坊后门传来一声闷响。
苏轻语撞开虚掩的门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绸裙,此刻裙摆撕裂了一大条口子。沾满泥水。
发髻散了。一根金钗要掉不掉地挂在头发里。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油纸包。
“星火!”
裴星火两步冲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入手一片冰凉。她在发抖。
苏轻语扑到桌前,抓起那把缺口的茶壶,仰头灌水。
水流太急,呛进了气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裴星火拍着她的后背。
“慢点。出什么事了?”
苏轻语一把抓住裴星火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
“跑。星火,快跑。”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爹以前在兵部的一个门生,连夜给我送了信。”
苏轻语把那个油纸包砸在桌上。油纸散开,里面是一张盖着州府大印的拘捕令雏形。
上面赫然写着裴星火的名字。
“京城里的九千岁赵忠,看上了你的琉璃和香皂。”
她咬着嘴唇。下嘴唇咬破了,渗出一丝血迹。
“本地的王家门阀,连夜把路打通了。他们和阉党联手了。”
裴星火脑子嗡的一声。
他反手握住苏轻语发凉的手。
“要钱?我给他们就是了。大不了工坊的干股分他们七成。配方也可以给。”
苏轻语看着他,眼泪一下子砸了出来。
她猛地甩开裴星火的手。
“裴星火!你平时那么精明,怎么现在犯傻!”
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张画着江南园林的麻纸飘落在地。
“大景的权贵,什么时候跟商贾分过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不要干股,也不只要配方。”
苏轻语后退了一步,死死盯着他。
“死人,是不会泄露配方的。他们要的,是你裴家满门的命。把你们杀绝了,这门日进斗金的生意,才是干干净净的官营!”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铁牛手里的半个猪蹄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灰土。
裴星火愣在原地。
血液一点点从指尖褪去。冷。
五百亩的庄园,三进三出的宅子,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豪言壮语。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天幕里。
万朝帝王看着这一幕。
大秦。嬴政冷笑了一声。
【大秦始皇帝:大景皇朝,礼乐崩坏。商贾犹如圈中肥豕,任人宰割。小子,你现在懂了吗?】
大明。朱元璋把烧饼渣拍落。
【大明太祖:没权的钱,就是催命符。人家看上你的肉了,你还想跟人家讲道理?】
裴星火低着头。
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点点收紧,握成拳头。
指关节发出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
他把穿越以来那种现代人的天真,在这一刻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抬起头,看向墙角挂着的一把劈柴用的开山斧。
“铁牛。把大门顶上。带少奶奶从后院水渠的暗道走。”
裴星火的声音很轻。
“我不走!”苏轻语上前一步。
铁牛也梗着脖子,去抓旁边的一根实心铁棍。
“少爷,我力气大。来一个我砸死一个。”
裴星火转过身,一脚踹在铁牛的膝盖窝上。
铁牛扑通一声跪下。
“带她走!图纸在她身上,你们活着,裴家才……”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裴星火的话。
工坊两寸厚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木屑夹杂着生锈的铁钉,像暗器一样飞溅进院子。
一块碎木片擦着裴星火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沉重的铁甲碰撞声,整齐划一地踏进院子。
哗啦。哗啦。
两排穿着明晃晃扎甲的禁军,手持精钢长戟,鱼贯而入。
冰冷的戟尖在阳光下泛着死人的惨白。直接封锁了所有退路。
禁军从中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胖子,慢悠悠地踱步走进来。
地方恶霸兼县衙都头,王德发。
他长了一张油光水滑的大饼脸。手里提着一把连鞘的雁翎刀。
刀鞘在肥厚的大腿上拍打着。
王德发站定。
他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裴星火一圈。
像在看案板上的一块带血的五花肉。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张抖开,最下面盖着一个猩红如血的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