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塑料键盘发出脆响。
回车键被按到底。
直播间的纯黑画面卡顿了两秒。
屏幕中间转起白色的加载圈。
千万网友把脸凑近屏幕。
星光娱乐的公关部办公室里，几个运营员工端着咖啡杯，冷笑盯着显示器。
卓大伟躺在按摩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画面终于亮了。
没有粉丝预想中拉着窗帘的酒店房间。
没有一男一女缠绵的剪影。
没有拥吻的偷拍照。
只有一片灰败的混凝土。
画面昏暗，雨水顺着没有玻璃的窗框往里灌。
是一处废弃烂尾楼的内部。
远处路灯透进来一点惨白光晕，勉强照出地面的积水。
直播间公屏停滞了一瞬。
接着，弹幕像开闸的洪水一样炸了。
“就这？裤子都脱了给我看烂尾楼？”
“狗仔妄你是不是没活了，拿个鬼屋视频糊弄爹呢。”
“笑死，实锤呢？楚轩的隐秘夜生活就是半夜去烂尾楼监工？”
“大家散了吧，这就是个纯纯的骗子，估计连偷拍设备都买不起，拿手机录的风景。”
“已举报，造谣死全家！”
粉色的“轩贝”弹幕重新占领高地。
密密麻麻全是嘲讽。
沈妄坐在漏雨的面包车里，没看弹幕。
他双手大拇指搭在遥控器摇杆上。
往上推。
直播画面开始缓缓移动。
无人机贴着布满青苔的天花板，往烂尾楼深处飞。
电机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这台二手大疆的悬停很稳，画面一点不抖。
穿过两排粗糙的水泥柱。
前方的光线越来越暗。
沈妄左手食指拨动滚轮。
画面瞬间变成黑白相间的热成像模式。
空旷的楼层中间，出现了一团显眼的人形红斑。
红斑正在剧烈晃动。
旁边地上，还有一滩正在慢慢变暗的红印。
弹幕又开始滚动。
“还真有人？不会是流浪汉吧。”
“故弄玄虚，有本事切高清啊，别拿红外线糊弄人。”
“我看是这狗仔自己雇的演员，在这演恐怖片呢。”
沈妄咬住嘴唇。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热成像关闭。
高清夜视模式开启。
画面猛地亮起来。
蒙着一层幽绿的滤镜。
距离无人机十五米外的一根承重柱后面，站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镜头。
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雨衣。
连体帽兜罩着脑袋。
雨衣下摆沾满了大片的深色污渍。
男人右臂高高扬起。
手里握着一把反光的长柄金属物件。
用力劈下。
“咔。”
直播间连进了无人机的收音麦克风。
一声沉闷的钝响传了出来。
是金属砸在硬物上的声音。
男人喘着粗气。
他拔出那件金属物，再次高高举起。
劈下。
“咔。”
弹幕里开始飘过一堆问号。
“这人在干嘛？砍柴吗？”
“大半夜穿雨衣在烂尾楼剁东西，有点渗人啊。”
“前面的别戏多，指不定是楚轩哥哥在拍新戏的夜戏呢。”
“对对对，哥哥最近接了部悬疑片，肯定是在体验生活，太敬业了！”
“狗仔妄你还真敢偷拍剧组机密？等着赔违约金吧。”
星光娱乐公关部里。
主管皱起眉头，转头问助理：“楚轩今晚有夜戏通告吗？”
助理翻了翻平板，摇头：“没有，他在休假，说是在家睡觉。”
主管心里升起一股没由来的烦躁。
他伸手扯松了领带。
面包车里，沈妄觉得车厢有点冷。
他呼出一口白气，右手大拇指把摇杆往右推。
无人机悄无声息地绕过承重柱，飞向男人的侧方。
距离拉近到八米。
夜视镜头下，男人的动作越来越清晰。
那件黑色雨衣在幽绿的画面里泛着一层塑料光泽。
男人似乎砍累了。
他停下动作，把手里的东西丢在脚边。
然后抬起左手，掀开了雨衣的帽兜。
沈妄果断拨动滚轮。
长焦镜头瞬间拉近。
焦距死死锁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转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无人机的镜头直接怼到了他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
高鼻梁，桃花眼，右眼角还有一颗标志性的泪痣。
弹幕在这一瞬间迎来了最高潮。
“卧槽！真是楚轩！”
“哥哥素颜也这么帅！舔屏了！”
“这侧脸，这下颌线，绝了！”
“狗仔妄就拍到这个？哥哥这分明是在干体力活，好接地气啊。”
“就这？人设崩塌在哪？崩塌在他背着我们偷偷去工地打工吗哈哈哈哈。”
千万粉丝的狂欢把直播间热度推到了顶峰。
星光娱乐公关部主管松了口气。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就这。
他还以为真拍到了楚轩跟哪个女明星开房。
半夜去个烂尾楼算什么黑料，随便买几篇通稿，包装成“体验派演员”就行了。
卓大伟在按摩椅上笑出了声。
“这新来的太嫩，浪费老子时间。”
他准备关掉网页去睡觉。
就在这时。
沈妄推了一下遥控器摇杆。
镜头不再聚焦楚轩那张精致的脸。
而是缓缓往下走。
顺着他沾满深色污渍的雨衣下摆，移到了地面。
镜头停稳。
无人机悬停在半空。
公关部主管刚咽下去的咖啡猛地喷了出来。
褐色的液体糊满了显示器屏幕。
他双手撑着办公桌，死死盯着画面。
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结成了冰。
卓大伟的手一抖，两颗核桃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从按摩椅上弹了起来。
膝盖磕到茶几都没感觉。
画面里。
没有女明星，没有剧组打光板，没有导演监视器。
那是楚轩的脚边。
铺着一张巨大的透明塑料薄膜。
薄膜上，扔着一把宽背剁骨刀。
刀刃已经卷边。
刀柄上全是黏糊糊的深色液体。
顺着剁骨刀往旁边看。
是几块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肉块。
切面能清晰地看到白色的骨茬、黄色的脂肪和暗红的肌肉组织。
旁边散落着几段长条状的物体。
末端带着指甲。
那是人类的手指。
一个黑色的特大号垃圾袋敞着口。
里面塞着一团长着黑色长发的东西。
在夜视仪的幽绿色调下，这些东西呈现出一种极度真实的质感。
地上的水泥缝隙里，全是一汪一汪的液体。
刚才那声沉闷的“咔”。
根本不是什么砍柴。
是在剁骨头。
面包车里，沈妄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早上吃的那个干瘪面包直往嗓子眼顶。
他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强行压下那股反胃感。
千万人的直播间。
前一秒还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弹幕。
在镜头下移的那一秒，突兀地断档了。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整个公屏干干净净。
一条弹幕都没有。
这种死寂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数以千万计的网友坐在屏幕前。
浑身发抖，双手冰凉。
手机掉在被窝里没人去捡。
屏幕的光映在无数张惨白、扭曲的脸上。
十秒钟后。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根极细的白线。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弹幕像火山喷发一样彻底爆炸。
无数加粗放大的字体疯狂挤满屏幕。
因为刷新太快，全变成了残影。
“卧槽，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