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拉开门。
苏小蛮跌进房间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泥土、血腥和某种草药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撞进林芸汐怀里时带着冰冷的颤抖。
“小蛮?”
林芸汐扶住她,手掌触到她后背的衣料——湿冷,黏腻,暗色的污渍在烛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她迅速关上门,将苏小蛮扶到床边坐下。
烛火跳动。
苏小蛮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惨白得吓人。她的嘴唇发紫,牙齿在打颤,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残留着未散的恐惧。那双沾满泥污的绣花鞋在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鞋尖处有暗红色的斑点。
“我看到了……”苏小蛮的声音破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们……他们在……”
“先别说话。”
林芸汐打断她,转身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又翻出一小瓶药散——那是从百草阁买的普通疗伤药,对凡人外伤有些效果。她倒了些清水在布巾上,轻轻擦拭苏小蛮脸上的污渍。
布巾擦过额头时,林芸汐的手指顿住了。
苏小蛮的额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烫,触感异常——那不是普通外伤该有的温度。
“你去了哪里?”林芸汐压低声音问。
苏小蛮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冰凉,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
“城西……旧货市场后面的巷子……”她喘了口气,声音稍微连贯了些,“我打听到玄机子住在天机阁在青云城的据点,就在城南的‘观星楼’。我想……想靠近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被人盯上了。”苏小蛮闭上眼睛,身体又开始发抖,“不是玄机子的人……是另一批人。他们穿着黑衣,脸上戴着面具,行动很快……我躲进旧货市场,想从后巷绕回来,结果……”
她睁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烛火。
“后巷深处有一间废弃的仓库。我本来想从那里穿过去,结果听到里面有声音……有人在说话,还有……还有哭声。”
林芸汐的心沉了下去。
“我躲在墙缝后面,看见……”苏小蛮的声音越来越低,“看见几个黑衣人围着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人,不止一个……有男有女,都很年轻。他们被绑着,嘴里塞着布,眼睛蒙着黑布……”
“他们在做什么?”
“交易。”苏小蛮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听见他们在谈价钱,说‘这批货成色不错’、‘灵根虽然差,但血脉纯净’、‘送到北边能卖个好价钱’……”
人口贩卖。
林芸汐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在修仙界,这并不罕见——有些邪修会掳掠有灵根资质的凡人,炼制成鼎炉或傀儡;有些势力会购买特殊血脉的奴隶,用于祭祀或实验;还有些地方,甚至公开买卖修士作为战奴或探路卒。
但这里是青云城,玄天宗眼皮底下。
“他们发现你了?”林芸汐问。
苏小蛮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太紧张,踩断了一根枯枝。里面的人立刻冲出来……我拼命跑,他们追了我三条街。最后我跳进一条臭水沟,躲在里面半个时辰,等他们走远了才爬出来……”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衣袖。
“这血……不是我的。是水沟里……有具尸体。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粗布衣服,脖子上有勒痕……我爬出来的时候,手按到了她……”
苏小蛮的声音哽住了。
林芸汐握住她的手,将一股温和的混沌灵气缓缓渡过去。灵气顺着经脉游走,驱散她体内的寒意,平复她紊乱的气息。
“你做得很好。”林芸汐说,“能活着回来,已经很好了。”
苏小蛮抬起头,眼眶发红。
“林云,那些人……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我们得救他们。”
“我知道。”林芸汐说,“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林芸汐松开手,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街道的喧嚣。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动,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玄机子刚走,天机阁的眼睛已经盯上我了。”她低声说,“你现在又撞破了人口贩卖的交易,那些黑衣人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我们现在贸然行动,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苏小蛮沉默了。
烛火噼啪作响,蜡油顺着烛身流下,在烛台上凝固成白色的泪痕。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林芸汐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等。”她说,“等实战考核开始。到时候全城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演武场,那些黑衣人也会放松警惕。那时候,我们再想办法。”
“可那些被关着的人……”
“他们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林芸汐走回床边,坐下,“既然是要‘卖货’,买家到来之前,货品必须保持完好。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怀疑,这件事和玄天宗内部有关。”林芸汐说,“青云城是玄天宗的地盘,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做这种生意,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甚至可能……”
她没有说完。
但苏小蛮听懂了。
甚至可能,玄天宗里有人参与了这件事。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沉重。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夜更深了,街道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林芸汐让苏小蛮去洗漱换衣,自己则坐在桌边,盯着跳动的烛火。
脑海中,万世记忆的碎片在翻涌。
某一世,她曾是一个小门派的女修。那个门派表面光鲜,暗地里却做着贩卖弟子的勾当——将资质不佳的外门弟子卖给邪修,换取修炼资源。她因为灵根特殊,被掌门选中,要献给某个魔道巨擘作为鼎炉。
那一世,她逃了。
逃了三天三夜,最后被追兵堵在一处悬崖边。跳崖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追兵中,有她曾经最敬重的师兄,有她曾经最亲近的师妹。他们看着她,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
然后她跳了下去。
崖底是湍急的河流,她摔断了三根肋骨,被河水冲了三天,最后被一个老渔夫救起。养伤的那半年,她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那个门派,梦见师兄师妹笑着向她走来,然后突然拔出剑。
记忆碎片散去。
林芸汐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现在,她要面对的是眼前的危机。
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苏小蛮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布巾包着。她脸上的污渍已经洗净,额角的伤口被林芸汐敷了药散,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感觉好些了吗?”林芸汐问。
苏小蛮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林云,你说玄机子……他到底是什么态度?”她低声问,“他来找你,说了那些话,到底是警告,还是提醒?”
“两者都有。”林芸汐说,“天机阁的人,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他告诉我‘命格如雾,易遭天妒’,既是在警告我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也是在提醒我——他已经注意到我的异常了。”
“那玉佩……”
“玉佩的事,他应该不知道。”林芸汐说,“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她伸手探入怀中,握住那枚玉佩。
温热的触感传来,比之前更烫了。玉佩表面的纹路在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混沌色的光芒在纹路间流转,时隐时现。
它在预警。
预警什么?
林芸汐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玉佩的异变和今晚发生的事有关——和苏小蛮的遭遇有关,和那些黑衣人有关系,甚至可能和玄机子的到来有关。
“明天就是实战考核了。”苏小蛮说,“你准备得怎么样?”
“没什么好准备的。”林芸汐松开玉佩,“该来的总会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推开。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天空中星辰稀疏,残月已经西斜,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快天亮了。
街道上,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摆摊。蒸笼的热气在晨雾中升腾,豆浆的香味随风飘来。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街口,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
晨光熹微时,林芸汐和苏小蛮离开了客栈。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前围满了人,卖菜的农妇挑着担子走过,车马声、叫卖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青云城寻常的清晨景象。
但林芸汐能感觉到,这寻常之下涌动的暗流。
路过城西旧货市场时,她特意放慢了脚步。
市场刚开市,摊贩们正在整理货物。旧家具、破瓷器、生锈的铁器、发黄的书籍……乱七八糟地堆在摊位上。几个早起的顾客在摊位间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林芸汐注意到,市场深处那条通往后巷的小路,被两个卖杂货的摊贩用板车堵住了。板车上堆满了破旧的木箱,看似随意摆放,实则封死了入口。
而且那两个摊贩……
林芸汐的目光扫过他们。
两人都是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看起来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人。但他们站立的姿势很稳,呼吸绵长,眼神警惕——那是修士才有的特征。
伪装得很好。
但瞒不过林芸汐的眼睛。
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苏小蛮跟在她身边,低着头,脚步很快。经过那条小路时,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两人走出旧货市场,拐进主街。
“就是那里。”苏小蛮低声说,“昨晚我就是从那条小路进去的。”
“我知道。”林芸汐说,“那两个人是看守。”
“那我们……”
“现在别管。”林芸汐打断她,“先去演武场。”
演武场在城东,占地极广。高高的围墙将整个场地围起来,围墙外已经聚集了上千人——通过前两关的考生、来看热闹的修士、各大家族的代表、还有摆摊卖丹药符箓的小贩。
人声鼎沸。
林芸汐和苏小蛮挤进人群,找到玄天宗弟子设立的登记处。
登记处前排着长队。负责登记的弟子穿着玄天宗外门服饰,面无表情地核对着身份玉简,发放号牌。轮到林芸汐时,那弟子接过她的玉简,看了一眼。
“林云?”弟子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凝气二层?”
“是。”
弟子皱了皱眉,在登记簿上写下信息,然后递给她一块木制号牌。
“三百七十五号。去那边等着,辰时三刻开始抽签。”
林芸汐接过号牌。
木牌很粗糙,边缘还有毛刺,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七五”三个数字。她将号牌收好,和苏小蛮走到一旁的休息区。
休息区搭着简易的棚子,里面摆着长凳。已经有不少考生坐在里面,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紧张地搓着手。
林芸汐找了个角落坐下。
苏小蛮坐在她身边,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人真多。”她低声说,“听说通过前两关的有五百多人,今天要淘汰掉一大半。”
“嗯。”
林芸汐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混沌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感知着周围的气息。五百多名考生,修为参差不齐——大部分在凝气三层到五层之间,少数几个达到了凝气六层甚至七层。还有几个气息特别隐晦的,应该是用了隐匿修为的法门或法宝。
而在这些考生之外……
林芸汐的感知延伸出去。
演武场四周的高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东侧高台上是玄天宗的长老和执事,大约二十余人,修为最低也是筑基中期。西侧高台上是各大家族的代表,林家的人也在其中——林凤舞坐在一位中年美妇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北侧高台空着。
南侧高台……
林芸汐的感知触到南侧高台时,心头一跳。
那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一人穿着月白长袍,手持羽扇,正是玄机子。他左侧坐着一名黑衣老者,面容枯槁,眼神阴鸷;右侧坐着一名红衣美妇,眉目如画,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人的气息都深不可测。
尤其是玄机子——他坐在那里,看似随意,实则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林芸汐的感知刚触及他,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开,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消失无踪。
玄机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穿过数百丈的距离,落在林芸汐身上。
那一瞬间,林芸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注视”。像站在高处的观察者,低头看着脚下的蝼蚁,眼神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然后,玄机子笑了。
他举起羽扇,轻轻摇了摇。
林芸汐收回感知,睁开眼睛。
手心已经沁出冷汗。
“怎么了?”苏小蛮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声问。
“没事。”林芸汐说,“看见一个熟人。”
她抬起头,望向南侧高台。
玄机子已经转回头,正和身边的黑衣老者交谈。红衣美妇则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在考生中扫过,像是在挑选什么。
辰时三刻到了。
一名玄天宗长老走上中央擂台。他穿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声音却洪亮如钟,清晰地传遍整个演武场。
“第三关,实战考核,现在开始!”
人群安静下来。
“规则如下:所有考生抽签决定对手,一对一比斗,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比斗中不得故意伤人性命,不得使用超出自身修为的法宝符箓,违者取消资格。”
长老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抽签开始!”
擂台旁升起一座石台,台上摆着一个巨大的木箱。考生们按照号牌顺序上前,从木箱中抽取对手的号牌。
队伍缓慢前进。
林芸汐排在中间位置,等待的时候,她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东侧高台——林凤舞正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道来自南侧高台——玄机子摇着羽扇,似笑非笑。
还有一道……
林芸汐转过头,看向人群另一侧。
赵元启站在那里。
他穿着玄天宗内门弟子的服饰,腰间佩剑,站在几名执法堂弟子中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芸汐身上,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犹豫。
两人目光相触。
赵元启微微点头。
林芸汐没有回应,转回头。
终于轮到她了。
她走上石台,将手伸进木箱。箱子里堆满了木牌,她随手抓了一块,拿出来一看——
“二百零三号。”
负责登记的弟子接过木牌,在登记簿上记下:“三百七十五号对二百零三号,第三轮,丙字擂台。”
林芸汐走下石台,回到休息区。
苏小蛮已经抽完签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抽到了四十八号。”她说,“第一轮就要上场,对手是凝气四层。”
“小心些。”林芸汐说,“打不过就认输,安全第一。”
“我知道。”苏小蛮握紧拳头,“但我还是想试试。”
抽签持续了半个时辰。
所有考生都抽到了对手,登记完毕。那名长老再次走上擂台,宣布比斗顺序。
“第一轮,甲字擂台一到五十号,乙字擂台五十一到一百号,丙字擂台一百零一到一百五十号……以此类推。现在,请第一轮考生上台!”
人群骚动起来。
五十座擂台同时开启,一百名考生走上擂台。苏小蛮在乙字擂台,对手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修,使一柄重剑。
林芸汐站在台下观战。
锣声响起。
比斗开始。
苏小蛮的对手很谨慎,没有贸然进攻,而是用重剑护住周身,试探性地劈出几道剑气。苏小蛮身形灵活,在剑气间穿梭,手中短匕划出刁钻的角度,几次险些刺中对方要害。
但修为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凝气二层对凝气四层,灵力的总量和强度都不在一个层次。三十招后,苏小蛮的呼吸开始紊乱,动作也慢了下来。对手抓住机会,重剑横扫,将她逼到擂台边缘。
苏小蛮咬了咬牙,突然将短匕掷出。
对手侧身躲开。
就在这一瞬间,苏小蛮从怀中掏出一把白色粉末,撒向对手面门。
石灰粉。
很下作的手段,但在生死相搏中,实用才是王道。
对手猝不及防,被石灰粉迷了眼睛,惨叫一声,重剑乱挥。苏小蛮趁机冲上前,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将他踢下擂台。
锣声再响。
“乙字擂台,四十八号胜!”
台下响起一片嘘声。
用石灰粉,确实不够光明正大。但规则里没说不许用,所以裁判也只能宣布苏小蛮获胜。
苏小蛮走下擂台,脸色有些发白。
“我赢了。”她对林芸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嗯。”林芸汐拍拍她的肩膀,“做得很好。”
第一轮比斗陆续结束。
胜者欢欣鼓舞,败者垂头丧气。有人受伤被抬下去,有人不服气想要理论,被执法堂弟子强行带走。
第二轮开始。
林芸汐还在等待。
她的目光扫过各个擂台,观察着那些考生的实力和招式。大部分人的战斗技巧都很粗糙,纯粹靠修为压制。少数几个招式精妙的,应该是出身修仙家族或小门派,受过系统训练。
但没有人让她感到威胁。
直到——
丙字擂台。
一名黑衣少年走上擂台。
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的对手是一名凝气五层的壮汉,使一对铜锤,气势汹汹。
锣声响起。
壮汉怒吼一声,铜锤砸向少年面门。
少年没有躲。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铜锤停在半空。
不是被挡住,而是像撞进了一堵无形的墙,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壮汉脸色一变,想要抽回铜锤,却发现铜锤像焊在了空中,纹丝不动。
少年五指收拢。
咔嚓。
铜锤碎了。
不是被打碎,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碎成无数铜片,哗啦啦落在地上。壮汉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惊恐地看着少年。
少年收回手,转身走下擂台。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时间。
台下鸦雀无声。
裁判愣了好一会儿,才宣布:“丙字擂台,一百八十二号胜。”
林芸汐盯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他的气息很古怪——明明只有凝气三层的修为,但刚才那一手,至少需要筑基期的神识强度才能做到。而且他出手时,林芸汐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混沌。
虽然很淡,但确实是混沌的气息。
和她的混沌灵气同源,但更加……驳杂。像是一锅煮了太多东西的杂烩,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混乱而狂暴。
少年走下擂台,消失在人群中。
林芸汐收回目光,心中警惕更甚。
这个少年,不简单。
第二轮比斗结束。
第三轮开始。
林芸汐走上丙字擂台。
她的对手已经站在台上——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散修,身材中等,面容普通,使一柄长剑。修为凝气四层,气息平稳,眼神冷静。
是个老手。
裁判敲响铜锣。
散修没有废话,长剑出鞘,直刺林芸汐咽喉。剑速很快,剑尖吞吐着淡青色的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林芸汐侧身避开。
剑锋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起几缕发丝。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向散修手腕。
散修变招,长剑回削。
林芸汐的手腕一转,避开剑锋,指尖依然点向对方手腕。散修再变招,剑势如潮,连绵不绝。林芸汐的身形在剑光中穿梭,像一片随风飘舞的叶子,每次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散修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发现自己完全摸不到对方的节奏。这个只有凝气二层的少年,身法诡异得不像话,每次都能预判他的剑路,提前避开。而且对方的指法很刁钻,专攻他招式转换时的破绽,逼得他不得不频繁变招,灵力消耗极大。
不能再拖了。
散修一咬牙,长剑高举,灵力灌注剑身。
剑身亮起刺目的青光。
“青虹斩!”
剑气如虹,斩向林芸汐。
这一剑凝聚了他七成灵力,速度极快,覆盖范围极广,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台下响起一阵惊呼,这一剑的威力,已经接近凝气五层的全力一击了。
林芸汐没有闪避。
她抬起右手,食指伸出。
指尖亮起一点混沌色的光芒。
很淡,像风中残烛。
但就是这一点光芒,点在斩来的剑气上。
嗤——
像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
青光剑气瞬间溃散,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中。散修脸色大变,想要收剑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了他的身体,像陷入泥沼,连手指都动不了一根。
林芸汐的指尖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认输吗?”她问。
散修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林芸汐收回手指。
那股无形的力量消失了。散修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向林芸汐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丙字擂台,三百七十五号胜!”
裁判宣布。
林芸汐走下擂台。
台下很安静。
刚才那一战,结束得太快,也太诡异。明明散修占据了绝对优势,最后一剑更是威力惊人,却被那少年一指破去。而且最后那股无形的力量……那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只有南侧高台上,玄机子摇着羽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有趣。”他低声说,“混沌灵气……竟然能运用到这种程度。”
“混沌灵气?”旁边的红衣美妇挑眉,“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早就失传了才对。”
“所以才有趣。”玄机子笑道,“这个林云,身上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黑衣老者冷哼一声:“不管他有什么秘密,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哦?”玄机子看向他,“你们安排好了?”
“赵元启那小子亲自安排的。”黑衣老者说,“下一轮,林云的对手是‘血手’屠刚。凝气五层,修炼的是《血煞功》,出手必见血。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而且屠刚已经收了钱,要在擂台上‘失手’杀了林云。”
玄机子摇着羽扇,没有说话。
红衣美妇轻笑:“赵元启那孩子,倒是心狠手辣。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们动手。”
三人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擂台。
林芸汐回到休息区。
苏小蛮迎上来,脸色担忧。
“林云,你没事吧?”
“没事。”林芸汐说,“对手不算强。”
“可是……”苏小蛮压低声音,“我刚才听到有人说,下一轮你的对手很危险。叫屠刚,是个散修,但心狠手辣,在青云城地下擂台打过黑拳,手上至少有十几条人命。”
林芸汐点头。
她早就感觉到了。
从抽签结束开始,就有几道充满恶意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其中一道来自东侧高台的林凤舞,另一道来自人群中的某个角落——应该就是那个屠刚。
还有一道……
来自南侧高台。
玄机子。
林芸汐抬起头,望向南侧高台。
玄机子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玄机子没有笑。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林芸汐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
他在观察。
观察她的反应,观察她的实力,观察她的一切。
然后,玄机子举起了羽扇。
羽扇轻轻一摇。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高台上蔓延下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罩向林芸汐。那力量很温和,很隐蔽,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探查。
但林芸汐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是神识探查。
玄机子在用神识探查她的身体,探查她的灵魂,探查她的一切秘密。
混沌灵气自动运转。
体内的灵气像受到刺激的野兽,疯狂涌向识海,在灵魂外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但那层防护在玄机子的神识面前,像纸一样脆弱,被轻易穿透。
探查的力量继续深入。
触及经脉。
触及丹田。
触及灵魂核心……
就在那股力量即将触碰到她灵魂最深处的秘密时——
怀中玉佩骤然发热。
不是温热的发热,而是滚烫的发热,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胸口。林芸汐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胸口。
一道混沌色的光芒从她胸口透出。
很淡,像晨曦的微光。
但那道光出现的瞬间,玄机子的探查力量像冰雪遇到烈阳,瞬间消融、溃散。光芒一闪即逝,从出现到消失,不到一息时间。
除了玄机子和近处的林芸汐,无人察觉。
高台上,玄机子轻“咦”一声。
他放下羽扇,眼中闪过惊讶和更深的好奇。那惊讶不是伪装,是真的惊讶——以他的修为和见识,竟然会被一件护身法宝挡回神识探查,而且那法宝的气息……很古老,很神秘,甚至带着一丝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威压。
他深深看了林芸汐一眼。
然后,笑了。
“小友果然身怀异宝,机缘不浅。”他的声音穿过数百丈距离,清晰地传入林芸汐耳中,“罢了,老朽就不多事了。”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身和身边的黑衣老者交谈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林芸汐松了口气。
但心中的警惕却升到了顶点。
玉佩的护主功能证实了它的不凡——连玄机子这种级别的高手的神识探查都能挡下,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法宝。
但也让她更暴露了。
玄机子现在肯定已经确定,她身上有秘密,有大机缘。接下来,他会怎么做?继续观察?还是……
林芸汐抬起头,看向高台。
玄机子正在和黑衣老者说话,表情平静。但林芸汐注意到,黑衣老者的脸色有些阴沉,眼神里带着不满。
而更远处,赵元启站在东侧高台边缘,正看着玄机子。他的脸色也很阴沉,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他在不满什么?
不满玄机子没有继续探查?不满玄机子突然收手?
还是……
林芸汐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号牌。
下一轮,她对战屠刚。
凝气五层,《血煞功》,出手必见血。
而且,是赵元启安排的人。
擂台上,铜锣再次敲响。
“第四轮比斗,现在开始!请考生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