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第一集团军派了一位俄语翻译和几个布里亚特代表进城劝降。
他们打着白旗走到城北,向城防军递交了程怀远的最后通牒:限四十八小时内交出武器,无条件投降。否则,城破之后,一切由火力决定。
巴甫洛夫上校拒接了通牒。他把劝降书撕碎,扔在地上。但他的副官偷偷把劝降书的内容抄了一份,贴在了兵营门口。
第二天,赤塔城内发生了兵变。一个步兵营的士兵在营区里高喊“不要为沙皇卖命”“我们要回家”,然后带着枪冲出了兵营,朝城北的缺口跑去。
巴甫洛夫上校下令开枪镇压,但奉命执行的两个连拒绝执行命令。一个年轻的少尉站出来说:“上校先生,士兵们已经三个月没有领到军饷了。他们不想死在这里。”
巴甫洛夫上校目瞪口呆,随后拔出手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了扳机。
消息传出后,赤塔城防彻底崩溃。十二个步兵连中有八个放下武器,其余四个连在夜里逃散了。
城里的工人赤卫队也在天亮前各自回了家,把枪支藏进了柴堆和地窖里。
十二月二日上午,第一集团军第二师列队进入赤塔城。没有枪声,没有抵抗。街道两旁站着一部分看热闹的市民,大多数人躲在家里,从窗户缝隙里偷看。
第二师师长钱钧骑着一匹从蒙古带来的枣红马,走在部队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两列步兵,四个一排,步伐整齐,刺刀在寒冷的阳光下闪着光。
赤塔火车站站台上,一群俄军军官排成两排。他们的军衔章依然别在领子上,但枪都放在了地上。一个胡子花白的上校走上前,敬了个军礼,然后将一把镶银的军刀双手递向钱钧。
“我是赤塔守备区参谋长别洛夫上校。根据上级命令,我部向贵军投降。”
钱钧接过军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身旁的卫兵:“参谋长先生,你的部队会得到人道对待。我们会保证所有俘虏的生命安全和基本生活条件。”
他顿了顿,用刚学会的俄语补了一句:“战争对你们来说,结束了。”
别洛夫上校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钱钧一眼,然后转身回到战俘队伍中。
第一集团军占领赤塔的消息,通过无线电波迅速传到了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在收到电报时,正在吃晚饭。他放下筷子,看完电文,然后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用红笔在赤塔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从恰克图到赤塔,七百公里。从出发到占领,八天。”他对罗大岩说,“你觉不觉得,我们之前对俄军的估计,还是保守了一点?”
罗大岩站在他身后,笑着说:“不是我们保守,是俄军太弱了。西伯利亚的俄军,根本不堪一击。真正麻烦的是后续的控制和治理。”
“对。”刘志俊转身,目光沉静,“胜利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把胜利变成长期的控制。西伯利亚太大了,我们占下来容易,守下来难。”
他顿了顿,对门口的一名参谋说:“给刘明云发电,部队可在赤塔、乌兰乌德一线做短时休整。注意,当地的气温,很快就要进入最严寒的时期,不要浪战。”
十二月上旬,远东进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
赤塔地区的温度连续多日徘徊在零下三十五度上下。白色的雪覆盖了一切,天空像一块洗得发灰的旧毛毡,低低地压在头上。
第一集团军各部按照刘明云和程怀远的命令,停止了继续北进。部队在乌兰乌德和赤塔一带转入防御,开始构筑冬季阵地和取暖设施。
士兵们住的都是俄国人留下的兵营和民房,墙壁厚实,但窗户漏风。工兵们用木板和棉帘子把窗户封死,在地上铺上干草和毛毯。每个班配了两个铁炉子,日夜烧煤和木柴。
第一集团军的物资补给却从来没有断过。从满洲里到库伦,从库伦到恰克图,从恰克图到乌兰乌德,后勤运输队像一条条黑色的河流,在雪原上川流不息。
卡车的防滑链在冻土路上叮当作响,骡马车队用毛皮裹着粮袋和弹药箱,日夜兼程。
刘明云在大连和满洲里坐镇调度了两个月后,亲自把指挥部前移到了恰克图。那里已经建起了一座大型的物资中转基地。
几十个仓房分布在铁路和公路两侧。粮食、被服、医药、煤油、弹药、草料,分类码放,所有库房都做了防潮防寒处理。奉军和南洋工程兵在基地外围挖了三道防雪沟,把风挡住了一部分。
“现在的关键是保持运输线的畅通。”刘明云在给总长府的报告里写道,“第一集团军已完全控制贝加尔湖东南岸及赤塔以东铁路线。
但补给线长达两千公里,且大部分路段为简易公路和土路。一月底之前,必须保障每天三百吨以上的前送能力。”
这份报告被送到了刘志俊案头,刘志俊看后,提笔批示:“批准。增派两个运输团,另拨五万吨防寒物资,务必在十二月底前送达西伯利亚前线。”
与此同时,第三集团军在远东的行动也进入了最后准备阶段。他们的目标,是海参崴。
而在库页岛方向,第四集团军的船队已经在日本海上遭遇了暴风雪。
十几米高的大浪把运输船像树叶一样抛来抛去,许多士兵晕船晕得连站都站不稳。但船队依然没有掉头,一艘跟着一艘,朝库页岛南端驶去。
三个方向,十五万人,在这个冬天同时行动。
而此时的彼得格勒,已经顾不上远东了。布尔什维克和德国人的停战谈判正在布列斯特进行,双方就割地赔款问题争执不下。
托洛茨基的“不战不和”策略导致谈判一度破裂,德国军队在二月间大举东进,彼得格勒震动。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
对于第一集团军来说,这个冬天,他们就像一群在黑夜里抢下了几座冰山的狼。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往前冲,而是蹲下来,喘口气,把已经抢到的冰山牢牢地捂在怀里。
十二月十日,刘明云从恰克图赶到乌兰乌德,带来了本土运来的棉衣、冻疮膏和整箱整箱的压缩干粮。这些东西分到每一个士兵手里时,许多人眼睛都红了。
刘明云对部队的官兵讲话时,只说了几句话:
“总长府对你们的表现非常满意。你们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十天之内打下了两个省那么大的地方。这是南洋共和国从来没有过的战绩。”
“接下来的几个月,天气会更冷,条件会更苦。但你们只要再坚持一个冬天,等春天一到,我们还会继续向北打。我们要把旗帜插到贝加尔湖北岸。到了那个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国家的英雄。”
士兵们齐声高喊:“南洋万岁!总长万岁!”
这喊声在乌兰乌德的冰天雪地里回荡,像一团团热气,融化了几片落在脸上的雪花。
……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日本海,第四集团军远征船队。
暴风雪是在午后变得凶猛的。原本灰蒙蒙的天色骤然暗沉,浓云像被一只大手攥紧,沉甸甸地压向海面。
海面从斑驳的灰蓝变成一种不祥的青黑,风从东北方向压过来,初时只像野兽在远处低吼,几个呼吸间便成了铺天盖地的尖啸。
运输舰“南远洋·晋江号”的船艏高高翘起,又重重砸进浪谷,数吨海水成吨地撞上甲板,瞬间在低温下变成冰凌。
整个船队像一片散落在沸水里的枯叶,在狂怒的洋面上颠簸、漂摇。
第四集团军司令林国栋站在“晋江号”拥挤的舰桥里,双手撑在舷窗边,盯着舷窗外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他能感觉到船身在每一次巨浪拍击下发出痛苦的震颤,那声音从龙骨一路传上来,像人要散架前的呻吟。
“林司令,风力八级,还在增强。”太平洋舰队护航编队司令邓铭的声音从舰桥顶部的通话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科迪亚克海域风浪太大,运输船队航速已降至五节。这样下去,预计抵达库页岛的时间至少推迟三天。”
林国栋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海面。他看见斜前方一艘运输船被海浪抬起来,船底几乎露出海面,螺旋桨在空气中空转。
那景象惊心动魄,但船到底还是砸回了水面,溅起的浪花像一座小雪山崩塌。
“推迟三天?”林国栋终于开口,声音却比这天气还沉,“情报说库页岛上的俄军只有三千多人。
但岛上的阿格涅沃机场有飞机。多耽搁一天,敌人就多一天准备。登陆部队已经在船上,不能长时间困在海上。”
“我舰可以为你再压一压速度。”邓铭的声音顿了顿,“但这种海况,战列舰也难受。一旦油料消耗过快,我们拿什么返航?”
“邓司令,我就问你一句:能不能把护航舰队里的两艘轻巡洋舰派到船队前方破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