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会后的次日,谈判地点转移到了莱佛士酒店一间私密的小型宴会厅。
荷兰代表范·德·林登显然在前一日电报联系了国内,而且也承受了来自国内的新压力。
今天他一开场时尽管仍力图保持姿态,但语气已不似昨日那般僵硬:“经过慎重考虑,并为展现荷兰王国政府最大的和平诚意,我方提出以下经过修正过后的立场转变。”
“第一,关于领土问题。” 林登的措辞小心翼翼,“我们可以……暂时搁置对中婆罗洲与东婆罗洲的直接行政权要求,前提是南洋方面必须做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承诺。”
“包括永不主动对南婆罗洲发动军事进攻。并且,南婆罗洲与贵方控制区的陆地及海上边界。”
“须由大英帝国主导双方勘定画界并设立非军事区,由英方派遣观察员或象征性部队驻守监督,以确保边境稳定。”
这一让步看似让步巨大,实则异常狡猾。荷兰人放弃已无力夺取的中、东婆罗洲。
然后换取南婆罗洲的永久安全,并将英国更深地拉入地区安全架构,借英国之手遏制南洋共和国未来的南进可能。
“第二,关于我方被扣押人员。” 林登继续道,“我们理解贵方对华人同胞的人权关切。”
“原则上,我方同意可以探讨这种形式的人员交换。但十万华人换一千战俘的比例过于苛刻。”
“且‘强制迁移’有违人道主义与国际法原则。我们提议:以协助三万名‘自愿’迁移的华裔居民至中婆罗洲为条件,换取一千名战俘的释放。”
“同时需要提出,我方无法接受所谓的‘看管费’,战俘的基本生存保障是贵方作为扣押方的基本责任与国际义务。”
“第三,关于双方的贸易问题。我们承诺,只要贵方不再对我方采取敌对行动,荷兰海军不会主动封锁贵方领地内的港口。”
“但战争期间我方商船停运的损失源于贵方挑起的冲突,赔偿要求不予接受。作为对等,贵方需开放控制下的所有港口,允许荷兰商船享有与各国商船同等的贸易权利。”
荷兰人的还价核心是:用“搁置争议”换取南婆罗洲永久安全及英国介入;大幅降低移民换俘的门槛并去掉费用;在贸易上寻求表面平等。
刘志俊静静听完,与身旁的李福祥、刘石根低声交换了眼神,才缓缓开口:“林登先生,贵方的‘修正’体现了些许现实感,但其实距离公平解决争端仍相去甚远。”
“关于领土与主权,‘搁置要求’不等于承认。而且贵方刚刚的发言并没有承认南洋共和国作为一个国家的主权承认问题。甚至对此只字不提,我方表达抗议!”
“另外,南洋共和国对西、中、东婆罗洲的主权是完整的、绝对的,不存在‘搁置’。”
“南婆罗洲问题,如果你们不承认我们的国家主权,我方只能承诺在一定期限内,例如三年或五年内,不主动发起大规模军事进攻。”
“‘永不进攻’的承诺需要对应贵方足够的真诚,而非仅仅换取你们放弃本就无力收回的土地问题。”
“至于边界划定,勘定可以,但必须由南洋共和国、荷兰、英国、德国四方共同组成委员会进行,确保公正。”
“英国单独驻军监督我国边境?这是对我国主权的侵犯,绝无可能。 监督可以,四方派观察员,但无驻军权。”
刘志俊直接拒绝了英国单独驻军的企图,并将德国拉入边界事务之中,用来平衡英国单方面的影响力。
“至于俘虏交换问题,”刘志俊语气转冷,“三万换一千?看来贵方对德·维特将军和数千官兵的价值评估很低。”
“不过基于贵方的让步,我方可以调整比例,但前提是总量必须满足我国安置需求。”
“我们可以接受 ‘每安全抵达四万名自愿迁移的华人,释放一千名战俘’的初步方案。”
“‘看管费’可以取消,但荷兰当局必须书面保证移民迁徙途中的绝对安全,不得有任何形式的截留、迫害或阻碍。”
“并需在移民抵达后,按人头支付一笔基本的农具和初始安家补贴,这不是赔偿,是贵方对其原住民未尽责任的些许补救措施。”
“关于贸易,开放港口可以,但关税自主权是我国主权象征。荷兰商船需遵守我国海关法令,缴纳与各国商船同等关税,无一例外。”
刘志俊的还价清晰明确,国家主权问题必须承认,用南进暂缓但非永久来作为威胁;边界须多边共管,不可能任由一个英国人来说三道四。
移民换俘比例降低但总量需保障,二十万人口迁徙已经是底线,且荷兰需承担部分安置成本;贸易平等但关税必须自主。
……
见双方说完降价后的条件,英国总督韦瑟尔爵士总结道:“四方委员会是个有趣的提议。但边境稳定关乎整个海峡殖民地贸易航线,大英帝国有特殊的利益和责任。观察员若无一定保障……”
“保障应来自于协议本身的约束力与各方的共同遵守,而非在主权国家领土上的外国驻军。”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适时接话,语气直接带着锋芒,“总督阁下,德国认为四方共同监督足以确保透明与公正。”
“单独的驻军,容易让人误解为某种变相的监控或势力范围划分,这无益于该地区的长期和平与稳定,也与我们促进和平的初衷相悖。”
米勒博士也点头附议:“从商业角度看,清晰、多边担保的边界协议,比单边军事存在更能吸引长期投资。”
韦瑟尔眼皮跳了跳,德国人联手拆穿了他想借机嵌入势力的意图。
他此时权衡了一下利弊,为了不使谈判破裂,也为了避免将德国完全推向南洋一方,他缓缓道:“好吧,四方观察员机制……可以探讨。但观察员应享有充分的行动自由和情报获取权限,以确保监督有效。”
第一轮讨价还价,双方立场已经开始松动,但核心分歧(主权承认、移民总数、赔款)依旧。
荷兰保住了南婆罗洲暂时无虞的期望和降低了单次换俘成本;刘志俊则坚持了主权和多边原则,并为后续谈判留下了空间。
英国单独驻军的企图被德国联手扼杀,确立了四方共管的雏形。
……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在拉扯中进行。真正的转折点,来自一则传到新加坡的新闻:此时的荷兰国内,被俘官兵家属的游行示威规模进一步扩大。
民间舆论开始对政府施压加剧,要求荷兰政府尽快确认亲人安危并使其归来。更有反对党议员在议会激烈质询,要求政府公布战俘名单和健康状况。
这样的压力迅速传导至谈判桌。范·德·林登接到国内外急电,电报上的语气前所未有地焦躁。他们急需带一批战俘回归的消息来平息国内沸腾的民怨。
随后新一轮的正式磋商很快在新加坡总督府一间更小的会议室举行。气氛更加微妙,此时很明显刘志俊已经占据上风,急的是荷兰人。
荷兰人显然准备在核心问题上做出痛苦的让步。林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基于当前形势,并为最终达成和平,我方提出如下新方案,请贵方慎重考虑。”
“第一,合法性。在获得大英帝国及德意志帝国共同书面担保的前提下,荷兰王国可以承认南洋共和国政府对西婆罗洲、中婆罗洲、东婆罗洲地区,拥有事实上的统治权与管理权。”
“并愿意承认贵国政府的合法性,但贵方必须公开承诺,不支持、不煽动荷兰王国其他殖民地如爪哇、苏门答腊的任何分离主义或土着独立运动。”
这是关键性让步!措辞上已经开始同意主权承认,虽然加了限制条件,但几乎是承认了南洋共和国的合法存在。
“第二,关于战争后果。我们可以接受,因本次冲突对贵方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失。”
“经测算,荷兰王国愿意支付一笔总额五百万马克的款项,作为本次事件的最终了结,此款项用于贵方后续移民的安置问题,非战争赔款。”
“此款项分三年付清,可以部分以我国商船承运的蔗糖、棉布、初级工业设备等实物贸易进行抵押。”
赔款!虽然数额远低于刘志俊最初的战争赔偿设想,但象征意义巨大。这是战败方向战胜方支付的款项,是地位的承认。虽然对方因为要面子给这个赔款加了一个名义。
“第三,人员交换。基于人道主义与尽快解决争端,我们同意以协助二十万名自愿迁移的华裔居民安全抵达中婆罗洲贵方指定地点为最终条件。”
“换取所有被扣押的五千六百名荷兰战俘的释放。移民的具体组织、船只、初期安置由我方负责主要部分,但贵方需在接收地做好准备。”
“安家物资补偿不再单独支付,已包含在上述款项中。”
荷兰人抛出了他们的底线:用事实承认和五百万马克赔款,加上二十万华人移民,换取所有战俘和永久性的安全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