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新加坡,总督府议事厅。
厚重的橡木门被紧闭,长方形的谈判桌铺着深绿色的丝绒桌布。
一端,端坐着英国新加坡总督弗雷德里克·韦瑟尔爵士及其几名高级幕僚,试图努力扮演公允的“调停者”与“仲裁者”。
在他左手侧稍后的位置,是作为另一个调停方列席的克劳斯·冯·霍亨索伦与汉斯·米勒博士,两人神色平静,偶尔低声交换意见。
桌子的两边,泾渭分明。左边,是以代理总督特使范·德·林登为首、辅以几名殖民地部官员和几名脸色灰败的军事顾问的荷兰代表团。
荷兰代表在努力挺直腰板,但眼神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右边,则是南洋共和国的代表团。刘志俊坐在正中,身着那身深蓝色军便服,脊梁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他左侧是副手刘石根,作为军方代表,他眼神锐利,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对面的荷兰人,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讥诮。
右侧是负责会议记录和条款的李福祥,李福祥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笔记本和钢笔。陈文轩坐在稍后位置,面前也摆着算盘和文件,随时准备应对数据争论。
韦瑟尔总督干咳一声,作为调停方首先开场:“先生们,今天我们聚集在此,是应各方要求,本着维护东亚地区和平、稳定与贸易流通的精神。”
“就近期婆罗洲的武装冲突及其后续事宜进行磋商。我代表大英帝国政府,希望各方能展现诚意与理智,寻求一个持久且公正的解决方案。
“现在,请荷兰东印度当局代表,范·德·林登先生,首先阐述贵方的立场与诉求。”
范·德·林登,一位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荷兰殖民地高级文官,他清了清嗓子,面前展开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文件。
林登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带上了某种自我打气式的强硬:
“总督阁下,各位先生。荷兰王国政府对于婆罗洲近期发生的、由一伙武装叛乱分子挑起的悲剧性情势深表遗憾。”
“这些叛乱分子严重破坏当地秩序,袭击殖民地合法政府机构,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林登一开始刻意避免使用“南洋共和国”的称谓,开篇定调,试图将南洋共和国包装成一伙叛乱组织。
但是刘志俊闻言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微地敲击了一下。刘石更则是接受到讯号,微微点了点头。
林登继续道:“基于恢复法律、秩序及王国在东印度群岛合法主权的原则,我方提出以下合理要求:”
“第一,领土与主权。中婆罗洲与东婆罗洲,历来是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及后续王国政府合法管辖之领土。”
“叛乱武装必须立即、无条件从上述地区撤出,将行政权与治安权交还荷兰当局。南婆罗洲作为王国在婆罗洲的核心利益区,必须由荷兰永久、完整地行使主权。”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看似“让步”实则极具侮辱性的提议:“考虑到西婆罗洲与坤甸地区历史上存在华人聚居的既成事实,王国政府可以出于仁慈与务实。”
“允许西婆罗洲在荷兰总督府的监督下,成立一个拥有有限自治权的‘华人自治区域’。”
“但该区域必须承认荷兰王国的宗主权,每年缴纳象征性的贡赋,其国防、外交及重要资源开发,须完全听从巴达维亚的指导。”
此言一出,刘石更的眉毛猛地扬起,鼻子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冷哼。似乎就要拍案而起。
李福祥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英国代表们面无表情,克劳斯则微微挑了挑眉。
“第二,关于被非法拘押的王国公民问题。”林登的语气一转,“如今有超过五千六百名荷兰王国忠诚的士兵、军官以及技术人员和官员,目前正被叛乱武装非法关押。”
“他们遭受着非人道的待遇。我方要求,叛乱武装必须立即、无条件释放所有被扣押人员,并赔偿他们在被非法关押期间所遭受的精神与物质损失。”
“第三,贸易与安全。为确保未来该地区的和平与商业自由,叛乱武装必须开放其控制土地下的所有港口。”
“而荷兰商船与军舰享有最优先的通行权与贸易权。同时,为防止该地区军事化导致新的不稳定因素出现。”
“且为了控制叛乱武装军事能力,我方要求叛乱武装必须立即停止并从其占领区撤出所有攻击性重武器,且不得与任何外部势力(林登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德国代表)进行军火贸易。”
“第四,也是根本性的立场。”林登提高了音量,试图展现荷兰殖民者的决心,“荷兰王国政府不能,也绝不会承认一个由叛乱产生的非法政权的所谓‘主权’。”
“此次会谈的前提,是叛乱武装承认其行为的非法性,接受王国政府的合法管理与指导。只有在此基础上,才能讨论后续的宽大处理与华人人口安置问题。”
林登说完,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了靠,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目光扫向刘志俊,带着一丝期待对方被激怒或慌乱的神色。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吊扇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英国总督韦尔德爵士捋了捋胡子,看向刘志俊:“刘……先生,荷兰方面已经陈述了他们的立场。现在,请您阐述贵方的看法。”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志俊身上。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从容不迫。
放下杯子后,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荷兰代表团,最后落在韦尔德总督脸上,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一丝波澜:
“总督阁下,首先,我必须纠正林登先生发言中几个根本性的错误。”
“第一,关于称谓与合法性。坐在这里的,不是‘叛乱武装’,而是经过血战立国、有效治理西、中、东婆罗洲广大领土、拥有近百万国民的南洋共和国政府代表。”
“我们的合法性,来源于被压迫华裔与土着人民的支持,来源于我们在战场上击败荷兰远征军主力的实力,也来源于我们正在建设一个崭新国家的努力。”
“荷兰王国在东印度群岛的所谓‘主权’,是建立在三百年的殖民掠夺与种族压迫之上的,其合法性本身存疑。因此,要求我们承认非法,接受管理,是荒谬且毫无可能的。”
“在此,我可以告诉诸位,如果这一和谈的基本问题得不到各方承认,我方将立刻选择结束并退出此次所谓的和谈!”
刘志俊根本不给荷兰人和英国人插话的机会,语速加快,继续说道:
“第二,关于领土问题。西婆罗洲是我们的发源地和首都所在,中婆罗洲与东婆罗洲,是我国军民通过自卫反击战,从入侵的荷兰军队手中解放的国土。”
“这些土地,过去流淌着我们同胞的血泪,现在浸润着我们将士的鲜血,未来将承载我国民的建设与希望。”
“它们已经是南洋共和国神圣不可分割的固有领土。所谓‘归还’、‘撤出’,是无稽之谈。”
“荷兰方面若仍对这片土地抱有幻想,我国防军数十万将士不介意用更多的实战来打消它。”
刘志俊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视范·德·林登:
“相反,基于荷兰殖民当局长期对婆罗洲人民的压迫、以及此次无端入侵我国造成的巨大损失,我国政府有权对荷兰王国提出战争赔偿要求。”
“除了之前提及的,我们要求荷兰方面,割让南婆罗洲至少百分之二十的、具有优良港口的岸线及毗邻土地,作为对我国的部分赔偿。”
“如果荷兰方面拒绝这一合理要求,那么,为了彻底解放婆罗洲全境同胞,我国防军将不得不考虑即日整军,立刻南下马辰,彻底收复南婆罗洲全境。届时,荷兰方面失去的将不仅是百分之二十的海岸线。”
“轰——” 荷兰代表团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响声,范·德·林登脸色瞬间涨红,他身边的军法顾问更是气得嘴唇哆嗦。
英国总督韦尔德也皱紧了眉头,显然没料到刘志俊不仅完全拒绝了荷兰人的所有条件,还反向对方提出了如此强硬甚至堪称“侮辱性”的领土要求。
刘志俊直接选择无视荷兰人的反应,继续抛出接下来的要求:
“第三,关于荷兰战俘问题。”刘志俊语气转冷,“五千六百余名荷兰战俘,包括德·维特中将等高级军官,是在武装入侵我国领土的战争中被我军俘掳的。”
“他们是战争侵略者,不是游客,不是受害者。要求无条件释放并赔偿损失?这是战胜者向战败者提出的要求,而不是反过来由战败者提出来。”
刘志俊微微侧头,李福祥立刻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刘志俊拿起准备好的文件,立刻宣读:
“我国政府基于人道主义考虑,愿意讨论战俘遣返问题。但遣返条件如下:一荷兰东印度当局,必须在半年内,从其控制的爪哇、苏门答腊、马都拉等地。”
“组织并安全移送至少十万名“自愿”迁移的华裔居民至我国中婆罗洲指定安置点。移民的全程费用、初期安家物资,由荷兰当局承担。”
“每安全移送十万名华人同胞,我方释放一千名战俘。这是我方要求的‘移民换俘虏’方案。”
“除此之外,荷兰方面还需为这些战俘在我国期间消耗的粮食、药品、看守等费用,支付一笔合理的‘看管与伙食费’。具体金额,我们的经济顾问陈文轩先生稍后会提供详细清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