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甸西北,巴利托河上游一处隐蔽的河湾。第三旅主力在此短暂集结。
刘石根站在岸边一块巨大的鹅卵石上,面前是整装待发的两个营精锐——第一营、第二营,总计八百二十七名官兵。
他们人人装备精良,毛瑟步枪保养得锃亮,腰间挂满了沉甸甸的长柄手榴弹,班排配属的“南洋一式”轻机枪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每名士兵都额外背负了比平常多一倍的弹药基数,以及少量盐巴、药品、白糖和干粮袋。
副旅长则带着第三营、第四营、旅属炮兵连以及近八百名补充团士兵,列队在另一侧。他们将沿更安全的秘密水道返回坤甸。
“弟兄们!”刘石根的声音粗犷有力,压过潺潺水声,“总长的命令到了!咱们第三旅,要分头行动了!”
他目光扫过即将北上的八百健儿:“一营、二营的兄弟,跟着我!咱们不当缩在硬壳里的乌龟,要当一把插进红毛鬼后心窝的尖刀!北上,去北婆罗洲!”
“那里荷兰人兵力空虚,咱们去搅他个天翻地覆,烧他的园子,断他的粮道,让巴达维亚那帮老爷们睡不安稳!更要让那边的华人同胞知道,咱们南洋共和国,打来了!”
他又看向即将南返的部队:“三营、四营,还有补充团的兄弟们,你们的任务同样重要!带着咱们缴获的家当,回坤甸,加强防御!总长和坤甸的父老乡亲在等着你们!咱们在前面闹得越凶,坤甸的压力就越小!都明白了吗?”
“明白!”两岸响起低沉而坚定的回应。
没有更多煽情的告别,军令如山,行动迅即。北进支队在刘石根和侯明书的带领下,登上十余艘吃水较浅的快船和大量独木舟,逆着支流,悄然没入北方的雨林河道,身影很快被浓密的绿荫吞噬。
南返部队也在副旅长指挥下,有序登船,顺流而下,朝着坤甸方向驶去。
他们带走的不仅是兵力,还有从中婆罗洲缴获的大量粮食、部分贵金属、以及桑登军遗弃的部分完好武器,这些都将成为坤甸防御战的宝贵储备。
……
坤甸城,总长府作战室。
刘忠黎在地图上标出第三旅分兵后的动向,向刘志俊汇报:“总长,石根已率北进支队出发,按计划,他们将利用河道和丛林掩护,约十至十五日后可对北婆罗洲边缘目标发起首次袭击。”
“副旅长所部南返兵力,预计五日内可抵达坤甸外围,届时我坤甸总防御兵力将增至约五千三百人(含原第一旅、部分海军岸防、新返部队及补充团)。”
刘志俊凝视着地图上坤甸周边地形,手指划过几条主要的陆路通道和河流方向:“凯泽的一万多人,像只谨慎的老乌龟,但从桑皮特到坤甸,大路就那么几条。他步步为营,我们就让他步步艰难。”
刘志俊开始下达命令:“忠黎,参谋司立刻制定‘坚壁清野、阻滞消耗’计划。第一,在凯泽军可能的逼近路线上。”
“尤其是通往坤甸的主要干道‘老商路’及邻近的‘黑河谷道’,选择三到四处关键地段,尤其是靠近河流渡口、丛林隘口、地势相对开阔。”
“利于敌军展开但侧面有我方高地可控之处,构筑纵深、多梯次的野战防御体系。不要求永久性堡垒,但要深壕、铁丝网、土木机枪堡、隐蔽炮兵阵地相结合,形成交叉火力网。每个预设防御地带,都要有预设的撤退路线和后方备用阵地。”
“第二,系统性地破坏其他所有次要道路和小径。伐木设障,桥梁能拆则拆,不能拆则破坏关键承重;在沼泽或易积水地段开挖引水沟,制造泥泞。”
“设置大量简易陷阱和土地雷。目的不是完全阻止敌军,而是迫使其主力只能沿我们预设的、已加强防御的主干道推进,大大迟滞其侧翼迂回和后勤补给速度。”
“第三,在预设防御地带后方适宜地点,秘密建立前进弹药补给点和野战救护所。囤积弹药,特别是机枪弹和手榴弹。”
“兵力部署上,第一旅主力(约两千一百人)作为核心防御力量,配属绝大部分重机枪和火炮,轮流驻守预设阵地。”
“南返的第三旅部分及补充团(约两千人)作为机动预备队,驻扎在坤甸城与前沿阵地之间的机动位置,随时准备向前增援或向侧翼反击。”
“第四,海军四艘炮艇,沿巴利托河及邻近海岸线加强巡逻,重点警戒南方海面,防范荷兰舰队可能的登陆企图,同时以舰炮火力支援沿岸可能发生的战斗。”
“我们要把从桑皮特到坤甸的这条路,变成荷兰人的流血走廊。每一道壕沟,每一个机枪位,都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凯泽不是求稳吗?我们就用最坚固的防御,磨掉他的兵锋,消耗他的弹药,拖垮他的士气,让他每前进一步都无比艰难!”
“是!总长!”刘忠黎凛然应命,眼中燃起战意。
……
接下来的日子,坤甸以西的丘陵林地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数千军民,士兵、动员的民兵、志愿参与的民众在军官和工兵的指挥下,挥汗如雨。
沿着“老商路”等关键路线,一道道深达两米、纵横交错的堑壕被挖掘出来,泥土堆砌成胸墙,关键位置用圆木加固。
铁丝网被拉设得层层叠叠,有些还挂上了空罐头盒作为简易警报器。
利用地形构筑的土木暗堡和机枪巢,经过巧妙伪装,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预设的炮兵阵地则选择在反斜面或林间空地,进行了严密的伪装。
其他小路上,破坏工作也在同步进行。小型桥梁被炸毁或拆除桥板,道路被挖断,沟渠被引水淹没,树林被有计划地砍倒形成障碍区。
整个防御体系的构建,既有刘志俊带来的近代军事工程学理念,也结合了婆罗洲当地的实际条件和华人工匠的智慧。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坤甸以西约四十里,老商路与一条小溪交汇的开阔地带,这里被南洋军参谋司标记为“一号阻击区域”。经过连日构筑,已然形成了一道颇具规模的野战防线。
清晨的薄雾在林间缓缓飘散。范·德·凯泽少将骑在马上,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登上一处小高地,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南洋军防御工事。
他的脸色,果然如预料般变得极为难看。
望远镜的视野里,不再是想象中的散兵坑或简陋栅栏。那是一片经过精心规划的防御地带:层层叠叠的铁丝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其后是蜿蜒曲折、显然具备相当深度的堑壕体系。
几个制高点和地形转折处,能看到经过伪装的土木结构突起,那无疑是火力点。更远处,林线被有意识地清理过,形成了射界。
“上帝……”一名荷兰少校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比我们在桑皮特构筑的临时营地还要完备!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野外建成这样的工事?”
凯泽放下望远镜,脸色阴郁。他原以为叛军主力一部分北上,坤甸防御或许会松动,或者最多依托城防。
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前出,在野外构筑了如此坚固的阵地!这种野战防御的强度和系统性,远超一般殖民地叛军的水准,甚至带有浓厚的欧洲正规军色彩。
“他们的指挥官……很懂防御。”凯泽沉声道,心中对桑登战报中关于敌军战术素养的描述,又信了几分。
但他骨子里的欧洲老爷的骄傲和肩负的任务,不允许他未战先怯。“不过,再坚固的工事,也需要士兵来防守。我们有兵力优势,有火炮优势。”
凯泽转头对炮兵指挥官下令:“集中所有火炮,对敌军前沿阵地,尤其是那些疑似火力点和铁丝网区域,进行半小时的炮火准备。我要看看,他们的工事到底有多结实。”
“是,将军!”
不久,荷兰军阵后传来隆隆炮声。十几门野战炮和山炮开始轰鸣,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砸向南洋军阵地。
“轰!轰!轰!”爆炸的火光在前沿阵地不断闪现,泥土沙石被掀上天空,部分铁丝网被炸断,土木工事也在震动。
然而,躲在深壕和加固掩体后的南洋军士兵,伤亡甚微。炮击看似猛烈,但对于分散、有纵深、且有良好防护的野战工事,杀伤效果有限,更多是心理威慑和破坏表面障碍。
炮击过后,战场上弥漫着硝烟和尘土。凯泽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到敌方阵地上虽有损毁,但整体架构依然完整,也看不到多少人员活动的迹象。
“步兵,准备进攻!”凯泽下令。尽管心中警惕,但他依然决定按照欧洲战场的常规战术,进行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以摸清敌方火力配置和防御韧性。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正面,命令一个约五百人的土着步兵营,在少量荷兰军官的督战下,组成传统的线列进攻队形。
这是殖民地军队对付“土人叛乱”时常用的阵型,依靠相对整齐的排枪齐射和人数优势压制敌人。
“前进!为了荷兰王国!”军官们挥舞着军刀,驱赶着有些紧张的土着士兵。
排着密集队形的荷兰-土着混合部队,踩着被炮火翻松的土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开始向南洋军阵地推进。
鼓手敲击着进行曲节奏,队伍保持着还算整齐的线列,在军官的口令下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这种阵型在开阔地带有其威慑力,但在面对拥有完善工事和自动火器的敌人时,无疑显得笨重而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