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甸,总长府书房内。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房间内弥漫着新木器的清香和旧书卷的淡淡纸张味混合在一起。战事的硝烟似乎已被关在门外,但空气中仍凝结着一种大战初歇、百废待兴的紧迫感。
刘志俊站在一幅巨大的、新换上的婆罗洲及周边海域图前,目光深邃。
地图上,坤甸、山口洋、三发等地已被标注上醒目的红色,代表兰芳的控制区。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最终停在了马来半岛南端的那个点上——新加坡。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李福祥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战时那身便于行动的短打,穿着一件素色的绸缎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中仍带着海风锤炼出的精悍与沧桑。
他当初是坤甸乃至西婆罗洲有名的船东,麾下曾有大小船只数十,熟悉从婆罗洲到马六甲、新加坡乃至广州、厦门的每一条航路、每一处暗礁。
但是他的船,在海上航行时,多次被荷兰殖民者污蔑为走私犯,或者是以逃税漏税的名义进行处罚。
运气好,交点钱,塞点礼物可以顺利躲过去。如果运气不好,那就是一整条船被全部扣押,最后船的去向不知所踪。
未来某一天,说不定会见到换了荷兰海军漆装,跟自己手下被扣押很像的船航行在海上。
这也是他最后坚定不移选择支持刘志俊起义,并从一开始就对刘志俊前往德国出资的原因。
起义之初,他便倾尽家财、调动船队以及手下的水手支持刘志俊,后来的海上袭扰、情报传递、乃至“婆罗洲”、“爪哇”两舰上现在的水兵骨干,多出自他当初的船队麾下。
“总长,您找我。”李福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福祥兄,快请坐。”刘志俊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没有外人,就不必拘礼,你不是外人。这段时间,陆上烽火连天,海上奔波预警,多亏了你和船队的弟兄们。”
“总长言重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福祥亦是华人,为国为家,份内之事。”李福祥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刘志俊也坐回书桌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福祥兄,今日请你来,是想仔细了解一下,我们与外界,尤其是新加坡的贸易通道,如今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我们刚刚缴获、未来可能产出的东西,能换回什么?我们急需的,又能否在新加坡买到?”
李福祥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关乎兰芳未来命脉的大事。他稍作沉吟,条理清晰地答道:“总长,新加坡此时已是英属海峡殖民地的核心,其无税自由港的地位数十年未变,优势极大。说它是南洋贸易的心脏,毫不为过。那里的各种洋行,数不甚数!”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行家特有的笃定:“其贸易网络,北接暹罗、安南,东连荷属东印度(包括我们婆罗洲)、菲律宾,西通印度、锡兰,更远至欧洲,南面则辐射爪哇、苏门答腊。”
“我们婆罗洲出产的胡椒、香料、橡胶、木材、乃至金砂、钻石、矿产,在那里从来不缺买家,而且是竞相出价。”
“更重要的是转口贸易。”李福祥用手指在空中虚画,“各地粗货运到新加坡,经洋行或本地商号重新分级、加工、包装,贴上标签,便能以更高价格转卖欧美。”
“反之,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棉纺织品、印度的鸦片、美国的五金机械、中国的瓷器丝绸,也先云集于此,再分销各地。”
“即便巴达维亚、槟城等地也学它搞自由港,但先发优势、港口设施、金融汇兑、信息流通,新加坡仍是东南亚地区的头一份。”
“至于市场具体所在,”他继续道,“核心在新加坡河两岸的驳船码头一带,那里洋行、船运公司、保险代理、汇款庄(包括侨批局)林立,是大宗交易和办理航运手续的地方。”
“而零售和特色批发,则分区域:大坡(南桥路周边)多是广府、潮汕商号,经营杂货、生果、瓷器;小坡(北桥路周边)闽南人更多,米粮、香料、锡器、侨汇服务集中。”
“还有阿拉伯人的地毯、爪哇人、印度人的街市,各色商品,只要有钱,几乎无所不包。”
刘志俊听得非常专注,这些都是书本和军校里学不到的真知灼见,是多年跑船才积累下的见识。“华人呢?新加坡华人的情况如何?”
李福祥叹道:“据去年(1895)的粗略统计,新加坡岛上华人已有十五万之众,超过总人口半数。其中十之七八是近几十年从闽粤两地‘过番’来的第一代移民。”
“他们在种植园、码头、矿场、商铺做工经营,筚路蓝缕,辛苦谋生。他们乡土观念重,宗族联系紧,都是做苦力的,上层商人较少。”
“多数人……依然是无根的浮萍,受洋人、买办和帮派头目的多重盘剥,生活艰辛,思乡情切,也渴望一个能挺直腰杆、自己做主的地方。”
刘志俊眼中光芒闪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信息已经足够丰富,他的构想逐渐清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始恢复生气的坤甸街景,声音沉稳而有力:
“福祥兄,听了你一席话,我决心已定。我们不能困守婆罗洲,必须主动融入南洋乃至世界的贸易循环,以商养战,以战固商。我欲成立一个属于我们兰芳自己的、以国家为背景的海运贸易公司。”
李福祥呼吸微微一促。
刘志俊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个公司,我拟命名为‘兰芳远洋贸易公司’。它的首任总经理,非你李福祥莫属。”
“而且,这个公司未来会过渡到国家负责进出口贸易部门的下面,第一任部长,也是非你莫属!”
“你将全权负责未来我国的进出口贸易、船队经营、对外商业联络,甚至……一定程度的情报搜集。”
“总长,我……”李福祥既感激动,又觉责任如山。
“公司初创,百端待举。”刘志俊走回书桌,语气不容推辞,“首批资产,就是我们从荷兰人手里缴获的那两艘蒸汽运输船。”
“虽然旧了些,但足以跑通新加坡航线。你的第一趟任务,就是驾驶它们,前往新加坡。”
刘志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船上的货物:坤甸港缴获的荷兰库存胡椒约五十吨、各类香料二十吨、生橡胶三十吨。”
“以及从山口洋和坤甸仓库清点出的、品质较次可用于珠宝和工业的钻石原石约五公斤。把这些,全部在新加坡市场秘密而迅速地出售掉。”
李福祥迅速心算,眼中露出惊讶:“总长,这批货若处置得当,价值不下二十万鹰洋(墨西哥银元,当时远东流行硬通货)!”
“这只是启动资金。”刘志俊点头,“此外,我会从缴获的荷兰金盾和粗金砂中,再拨付相当于四十万鹰洋的黄金给你作为采购本金。你的任务是:第一,出售战利品,回笼资金;第二,用这笔钱,采购我们急需的物资。”
紧接着刘志俊递过另一份更详细的采购清单:
“首要战略物资就是成品的黄铜板、铜锭。 这是生产子弹壳的原材料,军用物资。有多少买多少,但要确保渠道隐秘可靠,有持续性,以后买到了就运回来储存起来。”
“工业机械类,分轻重缓急,包括农业加工设备: 蒸汽动力的甘蔗压榨机、橡胶初加工(熏制、压片)设备、咖啡豆烘焙机、稻谷碾米机、木材锯板机。”
“初期咱们的资金要省着用,优先考虑英国或美国的二手设备,要求结构相对简单,易于安装和工人上手。有了这些,我们婆罗洲的蔗糖、橡胶、木材就能变成高价值的商品再出口。”
“另外还有矿业与初级冶金设备: 小型煤矿用的蒸汽卷扬机、通风设备;砂锡矿的洗选、熔炼炉具;如果可能,打听一下小型的贝塞麦转炉或平炉炼钢设备。”
“我知道这很难,但可以先接触代理商,了解价格和技术要求,哪怕先订下图纸和关键部件。我们的兵工厂不能永远靠土高炉来生产钢材。
民生基础工业设备方面: 蒸汽制砖机、生产低标号水泥的简易立窑和关键部件(如磨机)、海盐田的改进工具或小型蒸汽熬盐设备、以及……最好是二手的蒸汽动力纺织机。”
“哪怕是几十锭的小型机组,能织粗布就行。砖瓦、水泥是筑城建厂铺设道路的根本,而且要想富先修路。另外盐和布匹又是百姓日用,绝不能受制于人。”
李福祥快速浏览着长长的清单,面色凝重:“总长,这些机械……有些恐怕不易立刻买到,尤其是炼钢和水泥设备,洋商未必肯轻易卖给‘不明身份’的买家,且价格极其昂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