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火生接口道,语气带着愤懑:“荷兰人这次在前线打了败仗,没想到回来反而变本加厉!加税征粮不说,还纵容那些伊班人抢咱们的矿洞、敲诈工钱。”
“前天隔壁矿棚的两个兄弟就因为被抢争辩了几句,被他们打断腿扔进了河里活活淹死!这口气,憋得慌!”
李复则相对冷静地补充了现状:“山口洋的荷兰仓库,囤着从各矿收上去的粗金、税款,还有刚运到的一批军火。”
“三发这边,荷兰人直接驻兵不多,主要靠拉拢的伊班‘协防队’和本地狗腿子维持。”
“他们现在正催促各矿加大产量,听说要筹备一次大的行动,要么是再次南下,要么就是先清理北边不听话的矿点,既能抢钱立威,又能用抢来的钱粮继续雇土着卖命。”
刘明云静静听着,心中印证并完善着自己的计划。他示意孙逸文将带来的简易地图摊开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就着马灯昏暗的光线。
“诸位兄弟的苦处,总长知道,我们也看到了。既然都知道我找你们的原因,又打算跟着总长干!咱们就好好计划一下!”
刘明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荷兰人败了一路,估计心慌了,所以下手也更黑了。他们想抢,想立威,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打算好好下个套!”
刘明云手指点向三发地区几个主要的华人矿工聚集点:“罗大哥,火生兄弟,李账房,如果荷兰人带着伊班武装,来‘清剿’、来抢劫你们,你们当如何?”
罗大岩拳头攥紧:“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十八年后,劳资又是一条好汉!”
“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换一个不亏,换两个赚了!”陈火生眼冒火光。
“虽然我们不怕死,但是硬拼,用镐头对火枪,伤亡太大了。”李复忧虑道。
刘明云点点头:“所以,不能只靠镐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们北上时,总长带着我们打散了荷兰人一支队伍,缴获了二百多支完好的曼利夏步枪,还有一批弹药。”
刘明云这话说出口后,罗大岩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二百多支……洋枪?”陈火生呼吸都急促了。
“没错。”刘明云肯定道,“我可以把这些枪,全部交给你们。再从我这里,抽调一百名经历过战斗、熟悉枪械的老兵,混入你们的矿工队伍,一起作战。”
洪老先生捻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明云队长,此计大善!矿工被逼反抗,合情合理。有了枪和教官,就是一支奇兵!希望大增啊。”
罗大岩激动得脸色发红:“刘队长,此话当真?若真有枪有人,咱们三发的兄弟,绝不是孬种!绝对敢和他荷兰人硬碰硬的干上一仗!”
“自然千真万确。”刘明云语气坚定,“但我们要的不是蛮干,而是先给荷兰人演一场‘戏’,这场戏的目的是把荷兰人主力调出山口洋!”
他手指在地图上从三发划向山口洋:“据我们探查和洪老提供的消息,荷兰人正筹划行动。他们集结土着武装,扑向三发某个矿点时。”
“罗大哥你们就率武装起来的矿工,依托熟悉的地形,狠狠打他们一个伏击!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打得他们肉疼,不得不向山口洋求援!”
陈火生立刻明白了:“围点打援?我们在三发当‘点’,打疼他们,山口洋的荷兰主子肯定要派兵来救!”
“正是!”刘明云的手指重重戳在山口洋的位置,“而且荷兰人知道这不是我们的正规军攻击,而是矿工临时起义之后。加上先前战斗失败的羞辱,一定会恼羞成怒!”
“一旦山口洋的荷兰驻军,被调出来增援三发,老巢就空了!届时,我率领剩下的四百弟兄,直扑山口洋!”
“目标有三个:第一,攻占荷兰仓库,夺取里面原本属于我们的黄金、物资;第二,控制军械库和码头。有了军械,我们就可以继续吸纳愿意加入军队的兄弟!”
“第三,就是尽可能抓捕或控制荷兰军官、行政官员,尤其是那个范·海姆斯凯尔克!等到将来,抄家!”
李复沉吟道:“计划虽妙,但风险极大。三发这边,矿工刚刚拿到枪械,又不太熟悉,能否顶住荷兰-土着联军的首波攻击?”
“山口洋那边,就算守军被调走一部分,城防和剩余兵力也不可小觑。万一荷兰人识破这是调虎离山,或是援兵回援迅速……队长你们可就危险了!”
刘明云坦然道:“李账房所虑极是。所以,此计关键在于‘快’和‘真’。三发之‘反’必须逼真,让荷兰人深信是他们的暴行激起了矿工大规模反抗,不得不全力镇压。”
“战斗要迅猛,给山口洋造成‘局势失控,急需主力增援’的紧迫感。而我们攻打山口洋,更要迅雷不及掩耳,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达成主要目标,然后依据情况,或固守要点,或携战利品撤离。”
“至于矿工兄弟熟悉枪械的问题,只能给你们几天的时间!让我派出去的那一百个士兵多教教你们!”
刘明云看向三位矿工头领:“诸位兄弟,此战若成,不仅能重创北路荷军,夺取大量物资补给总长,更能救三发同胞于水火。”
“让北边的华人看到,咱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坤甸的星星之火,已经开始燎原!当然,风险各位当自知,失败的结果不用我多说!若有疑虑……”
罗大岩猛地一摆手,粗声道:“刘队长,不用说了!这口气我们憋了不是一天两天!”
“现在有枪有人,还有坤甸来的正规军弟兄领头,这仗,我们打了!大不了把命丢在矿场里,也好过跪着被他们折磨死!”
陈火生也咬牙道:“干了!我手下那些后生,早就手痒了!”
李复深吸一口气:“既然罗大哥和陈兄弟决心已定,我李复虽是一介账房,也愿竭尽所能,联络各矿的兄弟,筹集些粮食物资,并设法摸清荷兰人在三发各矿场之间的情况细节。”
洪老先生抚掌道:“好!老夫虽老,也能在山口洋城内,联络些可靠之人,留意荷兰军营调动,必要时或可制造些混乱,助刘队长一臂之力。”
见众人同心,刘明云心中大定。他详细说明了枪支弹药的交接地点、方式,以及一百名老兵如何分批化装潜入矿区的安排。
双方又就通讯联络、行动时间的大致窗口、识别信号等细节反复推敲,直至东方天际微微泛白。
“诸位,今日之谋,关乎总长的北线战局,更关乎千百同胞性命与未来。”刘明云最后抱拳,郑重道,“各自珍重,依计而行。待到三发和山口洋火起,便是我们为兰芳、为华人争一口硬气之时!”
罗大岩、陈火生、李复等人重重抱拳回礼,眼神中再无犹豫彷徨,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即将燃烧的战意。
晨雾渐起,笼罩了废弃的矿洞。秘密会面结束,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
刘明云返回营地,立刻开始紧锣密鼓的布置。挑选一百名经验丰富、机敏且略通本地话的老兵。
小队由赵虎带领,准备分批携带武器潜入三发矿区。同时,他将剩余四百人编组,进行针对性的攻城、巷战和仓库抢夺演练。
一场围绕山口洋与三发、精心策划的双线作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当一支由五十名荷兰士兵、一百五十名名被强征或利诱而来的伊班及马来土着“协防队”组成的征缴队。
在少尉威廉·范·德·林登率领下,踏上通往三发矿区的泥泞道路时,他们心中并无丝毫紧张,只有惯例般的贪婪与懈怠。
这条路他们走了太多遍。每一次,都是以“稽查走私”、“征收特别安全税”或“维持矿区秩序”为名,行搜刮掠夺之实。
那些华人矿工和矿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会走路的钱袋和产金的牲口,稍微施加恐吓与暴力,便能榨出油水。
“动作快点,你们这些懒鬼!”范·德·林登骑在一匹矮种马上,不耐地催促着身后拖沓的土着士兵。
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刚从巴达维亚调到北方,渴望通过“搜刮”和“功绩”快速晋升。在他看来,镇压这些温顺的“黄皮猴子”,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土着士兵们扛着老旧的步枪,嘻嘻哈哈,眼神中流露出对即将到来的“收获”的期待。
荷兰主子默许甚至鼓励他们在“执行公务”时为自己捞点外快,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尤其是那些伊班人,他们更垂涎于矿区里可能找到的细软、粮食,甚至……女人。
午后,队伍抵达了此行的主要目标,位于三发河上游一处河谷中的“富源”矿场。
这是罗大岩暗中控制下的几个中型矿场之一,有矿工及家属近四百人居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