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继续灼烤着坤甸外海，蔚蓝的水面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荷兰东印度舰队特混分队，在“苏门答腊”号防护巡洋舰的率领下，以一种殖民者特有的、从容不迫的威压姿态，驶入了预定的作战海域。
舰队指挥官，J·b·范·德·维尔德上校站在“苏门答腊”号宽敞的舰桥上，手搭凉棚，眺望着远处那条热带植物组成的墨绿色的海岸线。
他身材敦实，穿着笔挺的白色夏季常服，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轻松表情。
“瞧啊，先生们，”他用带着海牙口音的荷兰语对身旁的军官们说道，语气如同在主持一场海上阅兵，“叛匪的巢穴近在眼前。多么平静的海面，仿佛在恭迎王国海军来恢复这里的秩序与荣光。”
他早已从出征前获得的情报中得知，叛军控制了两艘俘获的小型炮舰——“婆罗洲”号和“爪哇”号。但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关于叛军缴获的那两艘原属于咱们的炮艇……”一位较为谨慎的参谋官适时提醒，“我们是否应先进行更广泛的海上侦察，确保它们没有埋伏在外海？毕竟那两艘炮艇战斗力还是不弱的！”
“埋伏？”范·德·维尔德上校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沃特尔中尉，你太高看那些黄皮猴子了。他们或许在陆地上耍了点小聪明，但在大海上？”
他指向广阔无垠、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的海面，“这里一无遮拦，他们那两条炮艇敢出来吗？恐怕此刻正像受惊的水老鼠一样，紧紧挨着卡普阿斯河岸的芦苇丛，祈祷着我们不要发现它们呢。”
“你要明白，同样的武器在不同的人手里，发挥的作用是不同的！在我们手里，那是强大的武器！在农夫手里，发挥不出来一点作用！毕竟，农夫也能成为高贵的海军？”
他的判断基于多年的殖民地服役经验，也源于对“高贵白人”对“劣等民族”根深蒂固的偏见。
在他看来，缺乏正规海军训练的华人叛军，绝无胆量也无技术能力在开阔海域与王国的巡洋舰对抗。
况且在白天这样的的光线条件下，海上的视野非常开阔，一切无所遁形，这正是他自信的来源。
“传我的命令！”范·德·维尔德上校不再犹豫，声音洪亮地下达指令，“舰队呈警戒队形，向海岸线推进至标准炮击距离。‘苏门答腊’号主炮对准河口区域及可见的岸防工事，进行一轮威慑性射击！”
“‘海蛇’号、‘闪电’号前出，对河口、码头及近岸水域进行详细侦察，搜索任何可疑目标，并引导登陆部队！”
“是！上校！”
命令被迅速执行。庞大的“苏门答腊”号巡洋舰粗短的双联装203毫米主炮缓缓转动，发出沉重的机械轰鸣，整整三分钟后，才最终指向了坤甸河口。
“轰——！轰——！”
雷鸣般的炮声打破了海面的宁静，巨大的水柱在河口附近和岸边的滩涂上冲天而起，硝烟弥漫。
这轮炮击准头欠佳，更多是心理威慑和武力展示，意在宣告荷兰王国的力量已然降临。
与此同时，两艘吨位较小的荷兰炮艇“海蛇”号和“闪电”号，加大马力脱离本队，谨慎而专业地向河口及沿岸区域驶去。
它们的主炮扫视着水面、岸边的红树林和任何可能隐藏炮位的角落。
侦察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炮艇甚至在可疑区域进行了几次试探性的射击，子弹打在泥滩和树林里，激起一片片飞鸟。
最终，“海蛇”号的信号旗发出了信息：“河口及近岸未发现敌军舰艇活动迹象，未遭遇抵抗。”
这个报告完全符合范·德·维尔德上校的预期。他满意地点点头，对副官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叛匪已经放弃了外围抵抗，要么是吓破了胆缩回城里，要么就是把主力调去应付南路的进攻了。”
他似乎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侧耳倾听了一下从南方随风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枪声，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看来南边已经开始交战了，那我们的行动速度也要快一点！我们要立刻在侧翼对叛军展开进攻！支援南北两路的进攻！”
“登陆部队准备！”上校不再迟疑，下达了关键命令，“运兵船靠近至安全距离，放下所有登陆艇！陆战队第一波次登陆，抢占码头和红树林，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雇佣兵团随后跟进！动作要快！”
停泊在稍远处的运兵船上，顿时忙碌起来。绞盘转动，一艘艘满载士兵的木质登陆艇被放下水面。
身穿蓝色军服的陆战队员和穿着杂色作战服、眼神彪悍的欧洲雇佣兵们，井然有序地沿着绳网攀爬而下，挤满了小艇。
船桨划动，小船离开运兵船，数十艘登陆艇，划开平静的海面，朝着坤甸码头直扑而去。
整个过程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有条不紊。蔚蓝的海，洁白的浪，黑色的船体，士兵们闪亮的枪刺和头盔，构成了一幅典型的十九世纪末殖民武力投送画面。
范·德·维尔德上校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第一批登陆艇毫无阻碍地靠上了空无一人的码头，海军陆战队员们敏捷地跳上岸，迅速以战术队形散开，控制了码头区的关键点。
没有预想中的枪林弹雨，没有激烈的抵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远处城市建筑沉默的轮廓。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上校志得意满地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军官们笑道，“叛匪要么已经望风而逃，要么就在城里坐以待毙。命令后续部队加快登陆速度，明天日落之前，我要在坤甸郡长府喝上庆祝的香槟！”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份异常的“顺利”背后所隐藏的危机。他以为在白天光线下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卡普阿斯河河口。白天的喧嚣与炮火仿佛只是一场幻觉，只剩下海浪轻拍岸边的单调声响，以及从荷兰登陆部队临时营地方向传来的隐约人语和篝火劈啪声。
在“苏门答腊”号巡洋舰的舰桥上，范·德·维尔德上校享用完一顿丰盛的晚餐后，心情愉悦地品着白兰地。
白天的顺利登陆进一步巩固了他的判断，叛军已然胆怯，或许正在酝酿着投降或者趁夜突围。
“上校，登陆部队报告，滩头阵地已巩固，正在构筑夜间防御工事。士兵们士气高昂。”副官例行公事地汇报。
“很好。”上校晃动着酒杯，目光扫过漆黑一片的河口方向，“告诉小伙子们保持警惕，但不必过度紧张。叛匪若有胆量夜袭，正好让他们尝尝我们舰炮的厉害。两艘炮艇会在夜晚守护他们的美梦！”
他对自己舰队的火力，充满信心。他根本不相信敌人敢在夜间挑战他的军舰。
然而，他低估了刘志俊的决心和创造力。
凌晨时分，人一天中最困顿的时刻。就连“苏门答腊”号上值班的水兵，也难免有些精神涣散。
内河深处的方向，两艘模糊的、没有悬挂任何灯光的黑影，正借助微弱的星光和熟悉的水道，向着外海方向缓缓移动了一段距离。
在行驶进入克虏伯炮的射程之后，这两艘船调整船身，将侧舷对准了远处荷兰舰队和岸上营地的隐约轮廓。
这两艘船，正是那两艘经过粗暴改装的旧式帆船。船上，被挑选出来的炮兵们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们紧紧盯着岸上荷兰营地篝火提供的微弱参照物，根据白天反复测算和演练的角度，飞快地调整着那四门被死死固定在甲板上的克虏伯75毫米野战炮的射界。
“目标，敌炮艇！敌营地！听我口令——”临时指挥的炮长压低声音，嘶哑地吼道，“每炮三发急速射！放！”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炮手们猛地拉动了火绳！
“轰！轰！轰！轰！”
“轰！轰！轰！轰！”
四门克虏伯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火光瞬间映红了船身和周围一小片海面。
巨大的后坐力让两艘木质帆船猛地向侧面倾斜，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沉寂的夜空，如同冰雹般砸向预定的目标区域！
第一轮齐射的落点显得有些散布，大多数炮弹落在了“海蛇”号和“闪电”号炮艇周围的水中，炸起一道道粗大的水柱，海水如同暴雨般泼洒在甲板上。
也有几发炮弹打向了岸上的荷兰营地附近，在沙滩和红树林边缘爆炸。
虽然准头欠佳，但在寂静的深夜，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炮火齐射，所造成的声势和心理冲击是巨大的！
“敌袭！炮击！”
“是炮舰！叛匪的炮舰出来了！”
“快！进入战位！反击！”
荷兰舰队和岸上营地瞬间炸开了锅！刺耳的警报声凄厉地响起，睡梦中的士兵被惊醒，慌乱地寻找掩体。
“海蛇”号和“闪电”号上的荷兰水兵反应迅速，在军官的咆哮声中冲向炮位，主炮开始转动，试图寻找攻击者。
“在哪里？敌舰在哪里？”范·德·维尔德上校被炮声惊得从行军床上弹起，冲到舰桥舷窗边，厉声喝问。他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袭击打懵了。
“左舷方向！内河河道里面！有炮口闪光！”了望哨声嘶力竭地报告。
就在这混乱之中，那两艘完成第一轮三发急速射的改装帆船，毫不恋战。炮手们甚至来不及观察战果，在军官的催促下，拼命转动绞盘，调整船头方向。
同时船上的水手奋力划动船桨（为了保持隐蔽，未升帆），调转船头，向着黑暗的卡普阿斯河道深处拼命驶去。
它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制造混乱，暴露“自己”，然后“仓皇逃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