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婆罗洲,东北季风带来的雨水间歇性地洗刷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位于坤甸以北的三发地区,空气中弥漫着比雨季湿气更沉重的东西,那是恐惧、观望和蠢蠢欲动的混合气息。
三发,这座曾经因金矿而繁荣,又因荷兰人打压而衰败的城镇,如今成了风暴的核心地区。
荷兰人的旗帜依旧在简陋的行政公署上空有气无力地飘荡,但驻守于此的两百余名荷兰与土着士兵,眼神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孤立的不安。
而三发地区的华人,此刻也得到坤甸地区传来的消息。他们似乎也变得有点蠢蠢欲动起来,这也让殖民地的荷兰人更加的紧张。
城镇边缘,一座以高脚屋和巨大榕树为中心的达雅克族村落里,老酋长卡普阿斯·拉贾正默默地用一块鹿皮擦拭着他那把传承自祖父的、镶嵌着野猪獠牙的蛮刀 。
刀身映照出他布满皱纹的褐色皮肤,依旧锐利的眼睛,也映照出屋内摇曳的油灯火焰。
“阿爸,”他的儿子,乌塔玛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雅加达来的大船到了山口洋!而且来了好多红毛兵,穿着更亮的靴子,扛着更长的枪!范德萨校官也来了,召集所有首领明天去开会。”
老酋长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范德萨……就是那个据说在亚齐屠了不配合他们的雅客族村庄,用我们同胞的鲜血染红自己肩章的屠夫?”
“是他。阿爸,我们该怎么办?荷兰人要我们出人,带路,运物资,去打坤甸的刘家小子。”
乌塔玛的语气带着焦虑,“华族人在坤甸赢了荷兰人,我们现在跟着荷兰人,要是以后……会不会被他清算?刘家小子那边……听说他废了人头税,对咱们达雅克人也没像荷兰人那样动不动就鞭打……”
“闭嘴!”老酋长低喝一声,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就行!你想表达什么?要知道,荷兰人的枪炮现在就在家门口,刘家小子的许诺还在河对岸!”
族长放下蛮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雨林模糊的轮廓。“告诉族人,明天我去开会。你,带几个最机灵的小子,往南边去,眼睛放亮一点,耳朵竖高一点。我要知道,坤甸那边的华人,到底是在挖坟墓,还是在铸刀剑。”
类似的对话,在三发及周边地区依附荷兰的各个土着部落中悄悄上演。忠诚?那是对持强者的暂时屈服罢了。
他们在荷兰人的皮鞭和刘志俊未知的威胁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生存的缝隙。摇摆,是弱者唯一的智慧。
第二天,三发的荷兰临时指挥部内,气氛截然不同。
新近抵达的雅克科·范德萨上尉,一位身材高大、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中带着对本地人毫不掩饰的傲慢的荷兰陆军军官,取代了原来那位谨小慎微的驻地指挥官。
他带来的不仅仅是从巴达维亚抽调的一个精锐欧洲连(约300人)和一个满编的土着营(约1200人),更是一种咄咄逼人的进攻气势。
指挥部墙上挂起了大幅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清晰地标注着敌我态势。
范德萨用马鞭敲打着地图上从三发通往坤甸的河流与沿岸道路,声音洪亮而充满自信:“先生们,我们在山口洋已经集结了近两千百名忠诚的士兵!这还不算那些将会为我们服务的土着盟友!”
他环视在场略显紧张的本地驻军军官和几位被召来的土着首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我知道,有些人被那些华人叛匪侥幸取得的胜利吓破了胆。但我要告诉你们,那只是因为他们利用了节日的麻痹和范戴克那个蠢货的无能!”
“看看我们!”他猛地一拍桌子,“我们拥有最先进的曼利夏步枪,充足的弹药,还有随行的两门75毫米山炮!”
“而叛匪有什么?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几杆缴获的老旧步枪,或许还有几门他们自己都不知怎么用的破炮!”
他走到老酋长卡普阿斯·拉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拉贾酋长,我需要你和你的人,提供最好的向导,熟悉每一条通往坤甸的小径和河道。并且,征调五百名民夫,负责为我们运输弹药和补给。”
老酋长微微躬身,用流利的马来语混合着生硬的荷兰语回应:“如您所愿,校官大人。我们部落始终忠于荷兰王国。”
范德萨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向所有军官,下达了一条充满血腥气的命令:“此次进军,不同于以往的治安巡逻!我们要彻底清除叛匪的根基!”
“沿途所有被怀疑藏匿、资助叛匪,或者拒绝向我们提供补给的华人村落,一律视为叛匪据点!”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对于那些敢于抵抗或态度可疑的……杀光!我要让卡普阿斯河沿岸,再也找不到一粒支持叛匪的粮食!用恐惧和鲜血,为我们铺平通往坤甸的道路!”
这道命令让一些尚有良知的本土驻军军官脸色微变,但无人敢出声反对。几位土着首领更是深深低下头,掩藏起眼中的惊惧与复杂。
就在这时,一名侦察兵匆匆进来报告:“校官!我们的侦察兵在南下八十里处的河边村落,发现华人正在构筑防御工事!挖了壕沟,还设置了木栅栏!”
“工事?”范德萨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群泥腿子,以为挖几条水沟就能挡住王国的军队?简直是螳臂当车!”
他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不必理会!他们越是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徒劳的防御上,越是说明他们内心的恐惧和虚弱!”
“传我命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清晨,按计划沿河南下!我们要像热带的飓风一样,横扫一切,直抵坤甸城下!让那些黄皮猴子在真正的力量面前颤抖吧!”
范德萨极度狂傲与轻敌,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踏平叛匪、加官进爵的场景,却丝毫没有察觉,那双来自雨林深处的、属于老酋长卡普阿斯·拉贾的眼睛,在低垂的眼帘下,正闪烁着更加深沉的光芒。
就在范德萨踌躇满志地准备着他的“飓风”行动时,在坤甸以北约六十里处,一片隐秘的、被原始雨林覆盖的河湾地带,另一支军队正在悄然集结。
刘志俊亲自率领着他起家的核心——那一千一百名经历了血火淬炼、装备着德制毛瑟步枪和马克沁机枪的老兵。
此外,还有四百名在最后阶段训练中表现最为优异、求战欲望最强烈的新兵。
总兵力一千五百人,轻装简从,只携带了必要的武器、弹药、干粮,以及三门被视为秘密武器的迫击炮和部分炮弹。
选择这里作为预设战场,刘志俊经过了深思熟虑。此地距离坤甸有一定距离,可以避免战火直接波及大本营。
河道在此处转弯,水流相对平缓,两岸地势渐高,尤其是东岸,茂密的热带雨林一直延伸到水边,提供了绝佳的隐蔽和伏击条件。
荷兰人若沿河南下,此地是必经之路,且河道转弯处会迫使船只减速,岸边的复杂地形也利于步兵构筑防线和发起突袭。
“总长,侦察队回报,荷兰人的北路军团主力已在三发完成集结,指挥官是范德萨,作风强硬……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强迫沿岸华人村落提供粮草,不从者……”
负责情报的刘石根来到刘志俊身边,语气沉重地没有再说下去。
刘志俊的脸色在跳动的篝火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他望着黑暗中汩汩流淌的卡普阿斯河,仿佛看到了上游正在发生的惨剧。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告诉兄弟们,我们提前北上的理由,就在眼前。”
他转身,对肃立待命的刘明云、以及陈老四下达指令:“明云,你带一营,负责左翼高地,构筑迫击炮阵地和机枪巢,封锁河面及对岸滩头!”
“石更,你的二营在右翼丛林埋伏,等敌军先头部队过去一半,听我信号,截断其后路!”
“老四,你的三营随我坐镇中央正面阵地,依托现有工事,正面阻击,吸引敌军火力!”
“记住我们的战术!”刘志俊目光扫过几位得力干将,“放他们进来,利用河道地形限制其兵力展开,先用迫击炮和机枪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打掉他们的炮兵和指挥官!”
“然后步兵反击,分割包围!这一仗,只要胜利!我们要用范德萨的人头,祭奠死难的同胞,敲碎荷兰人北路的獠牙!”
“是!总长!”三人低声领命,眼中燃烧着战意的火焰。
刘志俊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潮湿空气,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他知道,范德萨的轻敌,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但他更知道,这一仗,必须赢,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不仅要消灭这支冒进的荷兰主力,更要打给那些还在摇摆观望的土着看,打给坤甸城内翘首以盼的同胞看,更要打给即将从海上和南面压来的荷兰大军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