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棕榈叶铺就的屋顶,坤甸城在季风雨季显得格外潮湿。但湿漉漉的街道上,人群却比往日更加密集。
一张张用桐油仔细刷过的告示,在街角、茶馆、会馆门口被雨水打得哗哗作响,却依然牢固地贴在那里。
“兰芳复国军征召令”几个大字墨迹淋漓。
……
此时,陈记铁匠铺的炉火已经三天没有熄灭了。
陈阿贵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抡起八磅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花溅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铺子外,他的独子陈水生正盯着对面会馆墙上那张告示,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
“看什么看!”陈阿贵头也不回地吼道,“还不快来拉风箱!刘大人那边要的一百把什么工兵锹,后天就要交货!”
水生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他十九岁,识字,是在私塾里读过三年书的。告示上的字他认得全:
“凡十六至四十岁男子,身无残疾,自愿参军者,可至各街区报名点登记。军饷每月三元,阵亡抚恤三十元,家属由军政府供养…”
“爹,”水生转过头,脸上有种陈阿贵从未见过的神情,“我想去。”
铁锤停在半空。
陈阿贵慢慢转过身,炉火映着他满是炭黑和皱纹的脸。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一块铁在炉子里烧过了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你娘死的时候,”陈阿贵的声音很沉,“拉着我的手说,咱家就这一根苗,说啥也得保住。”
水生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来:“刘总长说了,荷兰人来了,一个都保不住。矿上老赵家的二小子,上个月去山口洋卖铁器,到现在没回来。那边的人悄悄传话说,被荷兰兵抓去修堡垒,累死了就直接扔海里。”
陈阿贵不说话,走回炉前,钳出那块烧过头的铁,扔进淬火桶里。白汽轰然升起,笼罩了整个铺面。
“你知道当兵要干什么吗?”陈阿贵在蒸汽里问。
“打仗。”
“打仗是要死人的。”
“我知道。”
陈阿贵从水桶里捞起那把半成型的工兵锹,刃口在火光下发蓝。他走到儿子面前,把还烫手的铁锹塞进水生手里。
“刘总长的人来订货时说了,”陈阿贵的声音有些哑,“这种锹,一能挖战壕,二能当武器。要是子弹打光了,抡起来照脑袋劈,不比刀差。”
他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五块墨西哥鹰洋,边缘磨得发亮。
“你的军饷,家里不要。这五块钱你带上。”陈阿贵把鹰洋拍在儿子掌心,“要是…要是真到了那份上,给自己买副好点的棺材。别用草席裹,咱陈家丢不起那人。”
水生眼眶红了:“爹…”
“滚吧。”陈阿贵摆摆手,重新抡起锤子,“报完名回来干活!一百把锹,咱爷俩得赶工!”
锤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更重。
同一天下午,城南的“广福昌”杂货店后院里,李福祥正在见一个刚从山口洋潜回来的人。
来人叫周老七,船夫打扮,腿上绑着渗血的布条,那是三天前趁夜划小船时,被船钉刮伤的口子。
“荷兰人的舰队已经在巴达维亚集结了,”周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因为高烧而干裂,“大船七艘,运兵的那种蒸汽船。小的炮舰更多。我躲在渔市听两个荷兰水手喝酒吹牛,说这次要来五千人。”
李福祥的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五千…正规军?”
“不全是。有两千是从荷兰本土调来的,剩下的是土着雇佣兵,还有从爪哇征的民夫。”
周老七接过李福祥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带队的是个上校,听说在亚齐打过十年仗,心狠手辣。”
“什么时候出发?”
“说不准。但港口的补给装了一船又一船,最快十天,最慢半个月,肯定要动身。”
李福祥点点头,从抽屉里数出十元鹰洋:“辛苦了。去找吴大夫看看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周老七没接钱:“李老板,钱我不要。我就想问一句,咱们这次,能赢吗?”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训练场隐约的号令声,那是第一批老兵在带新兵练习队列。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李福祥把钱塞进周老七手里:“刘总长说了,这一仗不是为他打的,是为每一个不想跪着活的人打的。”
周老七握紧了钱币,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瘸着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李老板,我家里还有个老娘…”
“军政府有章程,”李福祥截住他的话,“阵亡的,家里老人孩子军政府养。你娘就是咱们大家伙的娘。”
周老七重重地点了点头,推门消失在雨幕中。
李福祥这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坤甸周边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五千对两千七。
他的手有些抖。
新兵报名的第八天,数字停在一千八百三十七人。
刘志俊站在总督府二楼的窗前,现在这里改叫“总长办公室”了,他看着院子里排成长龙的人群。雨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短褂、汗衫、甚至有人还打着赤脚。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筛掉点人吧。”刘志俊转身对身后的刘明云说,“太小的,身体撑不住的。告诉他们,不能上前线,但可以编入民兵队,负责运输、修筑、救护。”
刘明云点了点头,“什么标准?”
刘志俊顿了顿,“独子不收,家里有六岁以下幼儿的不收。”
“这…”
“照做。”刘志俊的声音很平静,“咱们要是打光了,得有人给这里的华人留个种。”
筛选花了整整两天。被刷下来的二百多人里,有十七个当场哭了,不是怕死,是怕没资格去死。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直接跪在招兵点外,说他三个儿子都在二十年前荷兰人镇压兰芳时死了,他现在就要去报仇。
后来是林怀安亲自来劝,说民兵队一样重要,前线吃的粮食、用的弹药,都得靠他们运,这才勉强把人劝走。
一千五百人。
加上原来的一千二百老兵,两千七百人站在坤甸城外临时平整出的训练场上时,黑压压一片。
刘志俊没有发表长篇大论。他只是走上用木板搭起的高台,目光扫过下面每一张脸。
“我是刘志俊。”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在雨后的空气里有些失真,“从今天起,接下来的三十天,我会把你们从一个农民、矿工、伙计,变成一个兵。”
“这三十天会很苦,比你们这辈子受过的任何苦都苦。有人会累吐血,有人会想逃跑,有人会半夜哭着想娘。”
台下鸦雀无声。
“但我向你们保证,”刘志俊继续说,“现在受的每一分苦,战场上就可能少流一滴血。你们学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在某一天,救你旁边这个人的命。”
他放下喇叭,停顿了三秒。
“现在,听我命令,以原起义部队各班为单位,出列!站到指定位置,开始编组!”
散乱的人群开始移动,老兵们挺直腰板走出来,新兵们下意识地跟着他们。虽然脚步还不整齐。
训练从第二天拂晓开始。
天还没亮,尖锐的哨声就撕破了坤甸的宁静。新兵们从临时搭建的草棚里爬起来,很多人连衣服都穿反了。
“抬头!挺胸!收腹!眼睛看前边那人的后脑勺!”教官的吼声在晨雾中回荡。
陈水生站在第三排中间,只觉得浑身僵硬。他试着模仿前面老兵的姿势,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教官走到他身边,一脚踹在他膝弯:“腿绷直!你当是在茶馆听戏呢?”
水生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咬牙站稳了。这就是军队。没有道理可讲,只有服从。
早饭是糙米粥配咸菜,每人一个煮红薯。吃食说不上好,但管饱。水生捧着粗陶碗,蹲在训练场边沿狼吞虎咽时,看见他爹陈阿贵推着一辆独轮车来了,车上堆满了崭新的工兵锹。
“爹?”
陈阿贵没看他,径直走向站在场边的刘志俊,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刘志俊拍了拍陈阿贵的肩膀,然后让卫兵把锹分发下去。
每人一把。
水生领到锹时,发现木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这是他爹的铁匠铺标记。他抬头,陈阿贵已经推着空车往回走了,一次都没回头。
上午继续队列,下午是武器训练。
发到水生手里的是一支委员会1888步枪,枪擦得锃亮。教官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左脸有道疤,说话时嘴角会不自然地抽动。
“这叫步枪,不是烧火棍!握这里,抵肩要实,贴腮要轻…”老兵一遍遍示范。
装弹,退弹,瞄准。枯燥的动作重复了几百遍,直到每个人的手指都磨出水泡,肩膀被枪托撞得青紫。
第三天,水生所在的班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实弹射击。
每人五发子弹。
“珍惜每一发!”教官吼着,“战场上,这五发子弹可能就是你全部的机会!”
水生趴在地上,透过照门瞄向百步外的木靶,他的手在抖。
“深呼吸,憋住,慢慢吐…”旁边的老兵低声说。
水生照做。当准星、缺口和靶心在视野里连成一线时,他扣动了扳机。
后坐力狠狠撞在肩上,耳朵嗡嗡作响。远处的靶子纹丝不动,脱靶了。
“妈的。”水生低声骂了一句。
“急什么,”老兵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还有四发。记住刚才的感觉,调整。”
第二发,打中了靶子边缘。第三发,偏上。第四发,终于打进了人形靶的胸口位置。
第五发子弹压进弹仓时,水生停顿了很久。他想起告示上的字,想起爹塞给他的五块鹰洋,想起娘模糊的坟头。
枪响了。
靶心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弹孔。
……
与此同时,在坤甸城的另一头,防御工事的修筑也在日夜不停地进行。
按照刘志俊亲自绘制的图纸,整个坤甸被划分为三个防御区:外围的河岸和滩涂地带,中间的主城墙和街垒,以及核心的总指挥部和兵工厂区域。
三千多名民兵和征集的民夫,包括那些被刷下来的报名者,在军官的指挥下,用铁锹、镐头,挖掘战壕,加固工事,设置障碍。
林怀安负责物资调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侨领,现在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各工地间奔波。
“木材!东门需要更多的木材!”
“石灰不够了!谁去催催石灰窑?”
“饭呢?送饭的车怎么还没到!”
……
训练进入第十天,开始出现一些伤病。
高强度训练加上营养不良,让不少新兵的身体达到了极限。每天都有十几个人因为中暑、脱水或过度疲劳而倒下。
军医吴大夫带着他仅有的两个学徒,在各个营房之间疲于奔跑。好在有吴大夫这个老中医在,一众新兵能坚持下来。
训练进入下半段,重心从个人技能转向集体战术。
新兵和老兵混编成的三个营,开始在模拟战场上演练攻防。刘志俊把从荷兰总督府缴获的军事地图放大复制,铺在训练场边,亲自讲解坤甸周围的地形特点。
“荷兰人最有可能从两个方向来:一是海上,直接在坤甸港登陆;二是从陆路,经山口洋沿卡普阿斯河推进。”
刘志俊用木棍指着地图,“我们的应对策略是,河岸层层阻击,城区巷战绞杀。”
具体的战术被分解成一个个简单的动作,反复演练:
如何快速挖掘散兵坑,如何在炮击时蜷缩身体,如何在机枪掩护下跃进,如何在巷子里设置交叉火力点。
特别重要的是对缴获的克虏伯75毫米野炮的运用。炮兵是原来起义部队里的两个前荷兰炮兵操作,他们训练了二十个新人,但时间太短,能熟练装填瞄准的不过五六人。
“炮弹只有两百发,”炮兵指挥官向刘志俊报告时愁容满面,“打一发少一发。”
“那就每一发都要打在要害上。”刘志俊说,“你们不用管步兵的战斗,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荷兰人登陆时,打他们的运兵船;他们进攻时,打他们的机枪阵地和军官。”
与此同时,后勤体系也在艰难地建立。
坤甸城里所有的粮食都被登记、征收、统一分配。李福祥的商业网络这时发挥了关键作用,他通过秘密渠道,从邻近的马来土邦那里,用高价买来了两百担稻米和五十担咸鱼。
“只够吃两个月,”李福祥对刘志俊说,“如果围城时间更长…”
“那就省着吃。”刘志俊看着仓库里堆积的粮袋,“另外,让各户把能种的菜都种上,哪怕是在房前屋后。荷兰人不会马上到,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医药是更大的短板。吴大夫列出的药品清单,能凑齐的不到三分之一。最后是林怀安想出了办法:他召集城里的老中医,根据本地能找到的草药,配制了止血、消炎、退热的药包,虽然效果不如西药,但总比没有强。
“还有一件事,”吴大夫在汇报时犹豫了一下,“如果战事激烈,伤员会很多。我们需要更多的救护人员。”
第二天,坤甸城里贴出了新的告示:招募战地救护队,男女不限。
响应者大多是妇女。她们的丈夫、儿子、兄弟都在军队里,这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训练在第十五天时迎来了一次实地演练。刘志俊把部队拉到坤甸城外五里处的一片沼泽林地,模拟伏击荷兰人的登陆部队。
新兵们第一次全副武装在野外行动,问题百出:有人陷进沼泽,有人被毒虫咬伤,有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但老兵们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们用绳子和木棍做成简易担架,把陷入沼泽的战友拖出来;他们辨认有毒植物,教新人避开;他们用口哨和手势保持队形,在密林中悄然穿行。
演练持续了六个小时。结束时,所有人都成了泥人,但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在野外生存、移动、隐蔽的本能。
晚上总结时,刘志俊站在篝火前,脸上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
“今天的演练,我只说两点。”他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第一,你们现在知道在野外行动有多难了。第二,荷兰人要在这样的地形里进攻我们,他们会比我们更难。”
他顿了顿:“因为他们是为薪水打仗,而我们是为活命打仗。这不一样。”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士兵记在心里,在后来最艰难的时刻反复咀嚼。
……
李福祥的情报网不断传来消息:荷兰人的舰队已经离开巴达维亚,正向北航行;山口洋和三发地区的荷兰驻军增加了巡逻。
他们在抓捕任何可疑的华人;有传言说,荷兰人悬赏一千荷兰盾要刘志俊的人头……
训练进入最后十天,重点转向城市巷战。
坤甸城里划出了几个街区,模拟荷兰人攻入城内的情景。士兵们在这里练习如何利用房屋、街角、下水道设伏,如何避免误伤平民,如何在失去联络的情况下继续战斗。
新兵们开始真正理解“以老带新”的意义。在模拟巷战中,老兵们展现的经验往往是救命的关键:
“别靠墙太近!子弹打穿木板会变向!”
“二楼比一楼好守,但撤退路线要留好!”
水生所在的班在一次演练中,被要求防守一条五十米长的街道。他们只有十个人,而“进攻方”有三十人。
班长章辉,迅速分配任务:两人在街口佯装阻击,两人在二楼窗口设射击点,四人在街道中段设置障碍和埋伏,剩下两人机动策应。
“记住,”章辉说道,“咱们的任务不是杀光他们,是拖时间。拖得越久,后方的准备就越充分。”
演练开始。“敌军”从街口涌进来,佯装阻击的两人开火后迅速后撤,把敌人引入街道。等“敌军”冲到中段时,二楼的射击点开火,同时中段的士兵引爆了预设的黑火药炸药包。
“敌军”被分割成两段,陷入混乱。
虽然最终因为人数劣势,防守方还是“全军覆没”,但他们的战术得到了观摩军官的高度评价。
“就是这样打,”刘志俊在总结时说,“用空间换时间,用脑子换人命。荷兰人比我们人多枪多,但我们比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训练的最后三天,开始进行全城规模的防御演习。
警报响起,民兵引导平民进入指定的防空洞和避难所;军队进入预设阵地;工兵检查各个路障和陷阱;通讯兵在各个指挥点之间建立联络。
演习中暴露出大量问题:某个街区的避难所容量不足;某条撤退路线上有障碍物没清理;某个指挥点的通讯中断了半个小时…
但发现问题就是演习的目的。每次演习结束,都有连夜召开的总结会,制定改进方案。
第二十八天,兵工厂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经过无数次试验和失败,他们成功仿制出了第一批子弹。
虽然产量还很低,每天只能生产五百发,而且质量参差不齐,但这是一个里程碑。意味着复国军有了最基本的自给能力。
刘志俊亲自去兵工厂视察。那是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厂房,里面热得像蒸笼。工人们赤着上身,在简陋的机器前忙碌,脸上全是油污和汗水。
“总长,”负责兵工厂的法国人杜邦激动地捧着一盒新生产的子弹,“您看!底火是我们自己配的,弹壳是用回收的旧壳复装的,虽然装药量还不太稳定,但能用!”
刘志俊拿起一颗子弹,在手里掂了掂。黄铜弹壳还带着余温底火处有手工压制的痕迹。
“一天五百发,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发。”刘志俊说,“够打一场硬仗了。”
“我们还能改进!”老赵连忙说,“再给我点时间,产量还能提…”
“时间不多了。”刘志俊打断他,“荷兰人的舰队已经过了爪哇海,最多七天就会到。”
厂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刘志俊把子弹放回盒子,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能做多少做多少。你们生产的每一颗子弹,前线就多一分胜算。”
……
第三十天。
清晨,坤甸城外训练场。两千七百名士兵列队站立,军服虽然还不统一,但洗得干净,补得整齐。枪擦得锃亮,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些散乱的民众了。队列笔直,眼神坚定,沉默中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刘志俊走上阅兵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兰芳复国军的将士们!”
声音在旷野中传开,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是你们完成训练的日子。这三十天,你们流过的汗,受过的苦,我都看在眼里。”
他停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谁不怕死?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是跪着活,是看着自己的妻女被凌辱,是子孙世世代代当奴隶!”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拂过旗帜的猎猎声。
“荷兰人就要来了。他们船坚炮利,他们人多势众。但他们不知道,这三十天里,你们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刘志俊的声音不高:“你们学会了握枪,学会了挖战壕,学会了在炮火下前进。但更重要的是,你们学会了相信身边的人,相信他会帮你挡子弹,相信他会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这种信任,是荷兰人没有的。他们为钱打仗,我们为家打仗。这不一样。”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南方:
“这一仗,不是为了我刘志俊,是为了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你们脚下的土地,为了每一个不想跪着活的华人!”
“告诉我,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两千七百个喉咙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好!”刘志俊收回手枪,“那就握紧你们的枪,记住这三十天学的一切。当荷兰人来的时候,让他们见识见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什么叫华、夏、血、性!”
“复我兰芳!再造华夏!”
“复我兰芳!再造华夏!”
口号声如山呼海啸,惊起林间飞鸟,直冲云霄。
阅兵结束,部队开拔回城,进入各自的防御阵地。刘志俊站在台上,看着这支他一手锻造的军队,心情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