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听到刘志俊的烦恼,刘石根也面露难色:“少爷说的是。咱们的人,摆弄刀枪、下矿种地还行,这洋人的机器……确实抓瞎。”
这正是刘志俊最大的烦恼。他空有跨越时代的见识和关键设备,却被这个时代普遍低下的技术教育水平所困。没有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生产线就是一堆废铁。
当初他在德国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可是德国人一听要打仗,谁也不敢跟着来。再加上刘志俊当时手里资金有限,开空头支票也没人愿意信。只能先把东西拉回来再说!
两人说着,已来到了码头区域。这里相比城内,显得更加杂乱一些。复国军士兵正在清理昨晚战斗的痕迹,搬运缴获的物资。
而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停泊船位前,却聚集着一群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喧闹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刘志俊定睛一看,正是昨晚在郡长府被他释放的那些外国商人、传教士,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模样的人。
他们围着几名负责码头秩序的复国军士兵,情绪激动地比划着,似乎在争吵什么。
“怎么回事?”刘志俊走上前问道。
一名士兵见到刘志俊,立刻敬礼汇报:“总长,这些人吵着要离开坤甸,问有没有去新加坡或者北边沙捞越(英国殖民地)的船。我们告诉他们现在没有安排民用船只,他们就不依不饶。”
刘志俊目光扫过这群面带惶急的外国人,认出其中几个正是昨晚在宴会上见过的。
显然,坤甸的突然易主和尚未平息的紧张气氛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不安,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诸位,”刘志俊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我是刘志俊。昨晚我已经说过,只要诸位不与我军为敌,人身和财产安全可以得到保障。坤甸的秩序正在恢复,诸位何必急于一时?”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英国商人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刘先生,我们相信您的承诺。但是,商业活动需要稳定的环境!”
“现在这里局势不明,我们的贸易,比如橡胶、香料的收购和加工,肯定会受到影响,甚至停滞。我们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只会蒙受更大的损失。”
另一个穿着考究、像是经理模样的人补充道:“我是受公司委派,来此考察投资建厂可能性的。现在这种情况,任何理性的投资者都不会继续留下。风险太高了!”
还有几个法国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用法语抱怨着。刘志俊的德语很好,法语也能听懂一些,隐约听到“合同”、“补偿”、“荷兰政府”之类的词。
刘志俊理解他们的顾虑,乱世之中,商人逐利但也避险,这是天性。他本不欲强留,便对刘石根示意了一下。
刘石根会意,上前用生硬但清晰的英语混杂着马来语说道:“诸位,目前坤甸没有前往新加坡或沙捞越的定期客船。如果诸位执意要离开,可以自行组织,向北陆路前往山口洋或其他尚有荷兰或英国势力的港口,我们不会阻拦。”
这话一出,人群更是骚动。陆路穿越婆罗洲的热带雨林?且不说路途遥远艰难,光是那些密林中的毒虫猛兽、莫测的沼泽以及可能抱有敌意的土着部落。
就足以让这些过惯了舒适生活的欧洲人望而却步。他们纷纷摇头,脸上写满了拒绝和恐惧。
“不行!那太危险了!”
“上帝,那简直是送死!”
“我们需要船!安全的蒸汽客轮!”
刘志俊看着这场面,心中了然。他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开玩笑的笑意:“诸位,我能调动的只有军舰。如果你们不介意乘坐挂着我们兰芳旗帜的炮舰前往英国人的地盘,我倒是不介意送你们一程——只要你们能承受可能引发的‘外交误会’。”
众人顿时哑然。坐叛乱者的军舰去英国殖民地?那恐怕还没靠岸就会被当做挑衅行为炮击处理,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有人小声提议可不可以租一艘渔船,但立刻被同伴否决——乘坐简陋的渔船跨越波涛汹涌的大海,哪怕沿着海岸线走也不保险,同样是与死神赌博。
这时,那几名一直在用法语交谈的人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儿、约莫四十岁、留着整齐胡须的男子走了过来,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对刘志俊说道:“刘先生,我是法国工程师皮埃尔·杜邦。我和我的同事受雇于荷兰东印度公司,为坤甸的新矿场安装调试机械设备。”
“现在,我们的雇主……嗯,暂时失去了履行合同的能力,我们的工作无法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我们希望能尽快返回巴达维亚,向荷兰当局说明情况并索要应有的补偿。希望你能帮帮我们!”
机械工程师!
这几个字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刘志俊!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不动声色,仔细打量着杜邦和他的同伴。
他们大约有四五个人,穿着沾了些许油污的工装,虽然面带焦虑,但眼神中透着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和实在。
“杜邦先生,”刘志俊的语气变得格外温和,“你说你们是机械工程师?具体擅长哪方面?”
杜邦虽然疑惑刘志俊为何对此感兴趣,但还是回答道:“我们主要负责蒸汽机、矿山提升设备、破碎机以及一些大型机械的安装、调试和维护。我本人对动力传输和机械构造比较在行。”
刘志俊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摊牌。
“杜邦先生,以及诸位工程师先生,”刘志俊的目光扫过几位法国人,“你们担心失去工作,想要补偿,这我完全理解。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回巴达维亚找那些可能自身难保的荷兰官员呢?”
“其实,我这里,现在就有一份工作,或许能提供给你们远超荷兰人给予的报酬,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干了。”
杜邦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警惕地问:“什么工作?”
刘志俊微笑道:“安装、调试和维护一些……特殊的机械设备。包括蒸汽机,以及一条小型的,”他压低了声音,“步枪和子弹生产线。”
“武器生产线?!”杜邦等人几乎失声惊呼,脸上瞬间变了颜色。他们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也清楚卷入这种事情的巨大风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合同问题,而是直接参与一场反抗殖民统治的武装斗争,并且直接向一方提供帮助!
“不,不,刘先生,这不可能!”杜邦连连摆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们是工程师,是技术人员,我们不能卷入政治和军事冲突!这太危险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表示拒绝。
刘志俊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理解诸位的顾虑。但是,请想一想,回到巴达维亚,你们就一定能拿到补偿吗?”
“荷兰殖民政府现在焦头烂额,会不会迁怒于你们这些‘未能完成合同’的外国工程师?就算他们支付了补偿,那笔钱,又能有多少?”
“恐怕只够你们回欧洲的船票吧?结果呢,跨越半个地球,一分钱都没赚到。对得起你们跨越大洋冒的险,吃的苦了吗?”
“再说了,我当初在德国也试着雇佣工程师。但是在本地有安稳工作的人都不想离家太远!你们愿意跑这么远!目的就是为了赚大钱!”
刘志俊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神色的细微变化,抛出了杀手锏:“如果诸位愿意留下来帮我,我承诺,支付给你们相当于原来合同……三倍的薪金!”
“而且是全球通用的硬通货,不是任何国家的货币,而是黄金或者白银支付!并且,我会确保你们在坤甸期间的绝对安全。给你们提供安稳的住宿伙食和护卫!”
“三倍?!”一个年轻的法国工程师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就像刘志俊说的,他们远渡重洋来到远东,首要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反正不是旅游!三倍的薪酬,这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杜邦显然也心动了,但他更加老成持重,犹豫道:“可是……刘先生,这毕竟是参与……”
“杜邦先生,”刘志俊打断他,语气诚恳而坚定,“你们只是工程师,负责让机器运转起来。这本身就是一项技术工作。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生产线顺利投产,诸位随时可以拿着丰厚的报酬安全离开,我绝不阻拦。”
“你们只是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运用了你们的技术知识而已。这无关政治立场,只是一笔……报酬异常丰厚的技术咨询合同。”
刘志俊的话,巧妙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能够自我说服的理由。丰厚的报酬,加上“技术工作”的定位,以及看似可行的退出机制,极大地动摇了法国工程师们的决心。
几人凑到一起,用法语快速地低声争论起来。金钱的诱惑、对风险的恐惧、技术人员的职业本能……各种因素在他们心中激烈交锋。
最终,对财富的渴望,以及一丝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挑战和驾驭新机械的本能兴趣,占据了上风。
杜邦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对刘志俊说道:“刘先生,您说服了我们。我们……愿意接受这份合同。但是,我们必须先看到您承诺的蒸汽机和生产线,评估工作的难度。而且,薪酬必须提前支付一部分作为定金。”
刘志俊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那块关于技术人才的大石,总算落地了一半。
“当然!杜邦先生,诸位,欢迎加入!”刘志俊伸出手,与杜邦用力一握,“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我们的‘工坊’和那些等待启动的机器!”
他立刻吩咐刘石根去准备定金,然后亲自领着这几位被他视为“及时雨”的法国工程师,向着存放蒸汽机的仓库走去。
码头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刘志俊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