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东南部,景安府。
景安府从半年前开始,便是赤眉军的地盘了,但实际上,赤眉军对景安府的重视却远远不如另外的河间府和山阳府。
景安府在徽州东南三府中排在最末,却不是因为它贫瘠。曾经的徽州东南三府不说名震天下,至少也是和广源府与安庆府并称的存在。
论田地,景安府比河间府多出三成水浇地;论人口,它比山阳府还密一些。
真正让它沦为“最末”的原因只有一个——位置。
安庆府暂且不提,身为徽州的首府,安庆府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而广源府作为徽州东北部的大门,扼守各处要道,天然就在军事和政治上具备更强属性,所以东南三府也比不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东南三府就可以被忽略,恰恰相反,东南三府一直都是赤眉军主力盘踞的地方。
三府之地常年驻守有超过五万赤眉军,王平将至少一半的赤眉精锐和大将都放在此处,可见他对这里的重视程度。
事实上,卫绩在大半年前奉命平叛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今日的局面,他知道要想彻底剿灭赤眉军,决胜之地一定是在东南的三府之地,而不是东北的广源府或者安庆府。
因此,一开始卫绩的决策就是由他自己带领朝廷大军主力,也就是南路大军挺进徽州东南方向,太子白羽最初的北路大军只是作为备选,也是为了防备广源府与安庆府的赤眉军支援,仅此而已。
之所以王平和卫绩同时看重这东南三府,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三府之地才是徽州真正的根基所在,也是最重要的战略要地。如果安庆府没有首府的名义,广源府没有地理之利,那东南三府才是徽州名副其实的核心。
但东南三府中,其实也分出了两个重要程度。河间府与山阳府靠东,临近江宁府的来路,一左一右堵在朝廷大军西进的必经之路上。
朝廷的大军想要碰景安府,必须先破河间或山阳,否则后勤线就会像被人拿刀架着脖子的活人,随时可能被切断。
赤眉军在这两府摆下了四万兵力,又将景安府作为后方的策应支点,三府互为犄角,的确构筑了一道极难逾越的障碍,无论卫绩选择攻打哪一处,都会面临三府之地的集火,
所以只要卫绩选择动三府中的某一处,那大概率很快就会迎来决战,那将会是一次超过十万人规模的大混战。
无论最终谁输谁赢,后果都将难以估量。
也正是如此,卫绩在东南苦熬了大半年,先后清扫了周边十几个县镇,唯独对着这三角布阵迟迟没有下手。
但从两个月前开始到现在,卫绩实际上已经没有丝毫作为,东南之地能动的地方他都动过了,剩下的都是东南三府的地盘了,怎么都绕不过。
再加上此前苟珣在广源府的崩盘,让卫绩不得不收缩防线,重新规划。
就是这一规划,时间就过去了两月。
两个月里,加上后勤近十万的朝廷大军,每天的吃喝拉撒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哪怕陈国朝廷有些结余,这场超过半年的平叛行动也让朝中上下都吃紧了许久。
不少人早就开始明里暗里的催促卫绩尽快行动,不要拖延,更有甚者弹劾卫绩是在养寇自重。
虽然来自朝廷的催促函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他手里,措辞一天比一天严厉,他却始终按兵不动。
他的理由很简单,赤眉军的粮草正在枯竭。
起事之初,赤眉军靠着劫掠徽州各地的官仓和富户撑过了头几个月。
可大半年的消耗下来,能搜刮的地方早就搜刮干净了。东南三府的百姓被反复压榨了数轮,已经榨不出更多油水。
赤眉军虽然占据着三府之地,却已经没有多少存粮能够供养那五万大军了。
朝廷这边虽然也耗费巨大,但毕竟背靠着整个陈国的补给,拖得越久,优势越明显。
卫绩只要等到赤眉军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再出手,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东南三府。
如果贸然开启决战,到时候打输了,这个责任谁担?
没人敢说话,于是时间就这样一天天拖了下来,近两个月里,东南三府安静的不像一个战场,最大规模的碰撞居然是双方几十人的斥候交手,除此之外,连大军的影子都没看到一个。
也正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缓冲,让原本穷凶极恶的赤眉军们渐渐放松了警惕,变得懒散起来。
大部分的赤眉士兵看不到如今赤眉军面临的严酷局势,他们只知道最近不怎么打仗了,日子很惬意,谁都不愿意上战场送死,肯定是能避战则避战。朝廷大军不来,他们也不会主动出去。
但他们的好日子只持续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前,三府之地的赤眉军上下忽然又开始戒严起来,不仅每天加大了操练的力度,甚至还频繁派出斥候去袭扰朝廷大军,俨然一副马上要打大仗的场景,于是赤眉军上下又开始忐忑起来。
但奇怪的是,这番戒严持续了一个多月,赤眉军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于是他们又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而位于战场后方的景安府则要更加惬意,这里几乎看不到朝廷大军的士兵,赤眉军的士兵甚至开垦出了不少耕地,上个月刚吃上自己种出来的蔬果和粮食,就连各处残存下来的百姓也开始出来活动,商贸活动也重新运转了起来,倒是恢复了几分叛乱前的生机。
而景安府西北方向,有一处名为檀香山,这檀香山并非一座山峰,而是一片连绵的山群,这些山其实并不算矮,只是周遭视野开阔,所以在山脚下抬头便能望到山顶。
这名字的来历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只知道祖祖辈辈都这样叫。
原本的檀香山也不知道属于谁,一直都绿意成荫,山中小兽和草药成群,无人敢去夺取。
赤眉军占领景安府后,有一位赤鬼将看中了这里,说要在此修建宅邸,便派了几十人守在檀香山外围,不许任何人进山开采。
后来这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闻讯而来不少难民,自发聚集在山脚下的几处平原之所休养生息,只大半年的光景,竟然让他们在檀香山脚慢慢扎了根,村民们不敢动山中的一草一木,却也能靠着采集山货和种些薄田勉强度日。
那些守山的赤眉士兵日子过得清闲,偶尔下山去附近的村子里讨些吃食,时间久了,和山脚下的村民倒也混了个脸熟。
这天清晨,檀香山外围来了一位陌生的妇人。
她约莫四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洗靛蓝布衣,没带包袱,没牵骡马,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转眼就找不到的那种。她站在檀香山脚下,仰头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岭,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山下村子里的几个村民远远看见了,也没在意。这年月兵荒马乱,流民过境是常事,一个独身妇人能在乱世活到现在,多半是有些本事的。
这妇人叫张忘生。
半个月前她来到景安府,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走过两军对峙的前线,走过赤眉军驻防的营寨,走过被战火洗掠过的空城,走过那些勉强在夹缝中求生的村落。所到之处,她只是一个沉默的过客,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人能记住她的脸。
但此刻,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山头,落在檀香山最高的那座峰顶上。
她沿着山脚绕了半圈,选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脚下没有路,藤蔓和碎石交错,她却走得奇快无比。
她绕着檀香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的身形缓缓上浮,衣摆不动,足尖离地,整个人笔直地升上了半空。她悬停在山巅之上,低头环顾四周——山势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龙脊,峰顶平坦开阔,视野极好。她再次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善。”
然后她落在檀香山的主峰之巅。峰顶有一块巨大的青色岩石,表面平整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她在那块岩石上盘膝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微微合目。
片刻之后,她身上忽然涌出一股浩荡的清气。
那股气息从她体内升腾而起,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缕,绕着她的发顶盘旋上升。随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宽,像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柱直冲天际。
天空在她头顶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阳光遮住了,然后骤然亮起,比之前更加刺眼。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山石泥土开始塌陷。几十棵合抱粗的松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连根拔起,在空中被削去枝叶、剥去树皮,剖成一块块规整的板材朝同一个方向飞去。
与此同时,数不清的石料从山体深处自行碎裂、飞出,河沙和泥土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半空中混合成某种黏稠的浆体,自动涂抹在那些木材和石料的连接处。
那些圆木和石砖在峰顶一侧自动堆积、垒砌。
没有匠人动手,没有绳索吊运,所有的材料像是自己在动,拼合得严丝合缝。一根横梁升到半空中,稳稳地落在两根立柱之间,榫卯咬合,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短短一刻钟后,一座崭新的道观便伫立在了檀香山主峰之巅。
青灰色的石墙,暗红色的木柱,飞檐翘角,院墙方正,连瓦片都整整齐齐地铺好了。仿佛是这座道观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什么东西从虚空中拽了出来。
张忘生从岩石上站起身,朝虚空伸手一招。一块长条木板从方才剩下的废料中飞出,落在她面前。
她并指如刀,在木板上划过,每一笔都深嵌入木,留下三个字迹——玄云观。
她将那块木板向道观大门上方轻轻一推,木板自行飞上门楣,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横梁的凹槽里。
她站起身,周身那股清气骤然暴涨。一道光柱从她身上冲天而起,将天穹上的云层搅动得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四面八方把云气吸过来,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像是有人在天上打开了一扇通往天空深处的门。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雨水落在那座道观周围的岩石和泥土上,蒸腾起一片朦胧的雾气。
雾气越聚越浓,从山腰向上蔓延,将檀香山几座山头的轮廓尽数吞没。
从远处望去,只能看见最高处那座道观的半截轮廓,像是悬在云海之上的一座仙台。
山下村子里的村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主峰方向。他们有人正在田里锄地,有人正在屋前劈柴,有人正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
那阵天摇地动般的响声和随后的迷雾让他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那些木材和石料飞上天又落下,他们根本没看懂是怎么回事,只隐约觉得檀香山上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守在山下的几十个赤眉士兵同样傻了眼。那个小头目站在村口,仰头看着主峰方向被浓雾吞没的观顶,脸上又惊又疑。
张忘生站在道观门前,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远处被雾气吞没的山岭。
她忽然开口,声音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越过山川、越过田野、越过城池,越传越远。
无论是田间耕作的农夫、街边卖货的商贩、营帐里休憩的士兵,还是正在书房中批阅文书的官员,都在同一时间听到了这句话:
“贫道张忘生,今于檀香山立道门。天下子弟,若能承我之法,皆可入我门中。然徽州乃贫道闭关之所,凡八境武者,非请莫入。”
“现传下悟道歌一篇,助天下武者打破世间枷锁。此法无任何限制,上至七八十岁老者,下至三四岁稚童,皆可修炼。若修行有成,可直入八境,再无阻碍。”
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一句一句地念诵起来,节奏平缓,语调沉稳。
“大道本无形,天地为炉鼎。日精月华藏,人身有真境。”
“神存泥丸宫,气纳丹田底。精固则神安,神安则气定。”
“三花非外物,皆在自身庭。炼精化气行,炼气化神成。”
“勿向外求法,内观即真经。心静如止水,灵台自清明。”
“气行周天转,神归玄关庭。身合太虚境,心与道同光。”
三十六句歌诀念完之后,张忘生的声音便消失了,只留下这篇悟道歌。
一篇歌诀,句句玄奥,字字珠玑。讲的是三花聚顶的大道,从炼精化气开始,到炼气化神,再到炼神还虚,层层递进,步步深入。
其中有一些关于炼精化气的方法描述,说得十分具体细致,如何运转周天,如何采药归炉,如何温养沐浴,甚至指出了具体的行气路线和关窍穴位,可每到最关键的地方,便用模糊的词句一笔带过,只留下一个方向,没有给出答案。
即便如此,这篇悟道歌也足以震动天下。
历史上所有关于八境的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被各方势力视若珍宝地藏起来。
这片世界上能修到七境巅峰的人已是凤毛麟角,而能从七境跨入八境的,更是千年来屈指可数,可这些人无一例外,要么借助了天外之物的机缘,要么倚仗了王权剑的力量。
从来没有人敢公开宣称:我有一篇功法,你们都可以练,练成了就能直入八境。
但现在,有人说了。而且说这话的人,是张真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徽州大地上飞窜。
半刻钟后,整个徽州都知道了,一位自称张忘生的高人在檀香山立观传法,传下的是一篇据说能直入八境的悟道歌。
那些记住了一两句歌诀的人在街边重复着其中的句子,更多的人则是满脸困惑地打听着张忘生是谁。
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脸色当场就变了,快步离开人群,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半日之内,消息穿过徽州边界,传入陈国各地。江宁府、上华府、云州、蜀州,凡是消息能到达的地方,都在议论这件事。
一日之后,消息传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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