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字院的九曲藏春廊。”徐灵均低声向秦毅解释,其实他也是昨日才知道的这些。
“流芳厅在二楼,专供...”
话音突然被一阵琵琶声打断,那音色清越如珠落玉盘,却又在最高处陡然转为凄切,像是有只手猛地攥住人心。
秦毅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水榭里坐着个抱琵琶的身影,月白衫子被晚风吹得飘飘欲仙。
那女子面上却覆着轻纱,唯有一双素手在怀中弦上翻飞如蝶。
“那是清倌人小柳儿。”
一旁的管事见得秦毅看得出神,急忙给他讲解。
“小柳儿年轻时候,想要入幕听她一曲《红妆》便要价百金,还须提前半月预约才行。”
秦毅闻言正待要细看,那身影已隐入纱幔之后。
前方引路的管事带着二人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朱漆大门上悬着“流芳“匾额,两侧对联写着:“一曲清歌留客醉,百般红紫斗芳菲”。
门廊下挂着串琉璃风铃,正随着乐声轻轻摇曳。
“这流芳厅的花主名为雪见,正是双十年华最美之时,雪见极擅奏琵琶,单论此艺在这江宁府都是顶尖,不是之前那个小柳儿可以比的。”
徐灵均靠过来压低声音给他介绍,同样是昨天刚刚得知的消息。
“据说这雪见的舞姿和学识也都是一流,只是舞姿少有人能见到,学识远超常人应该是真的,陆九渊才会特意选在流芳厅举办宴会。”
秦毅点点头表示明白,似雪见这等青楼女子,如果没有真才实学傍身,其实很难出头。但是一旦声名在外的,便几乎不可能是虚名。
“请。”管事到了门口,侧身让开的同时,突然对徐灵均道:“陆公子特意嘱咐,今日莫要提及...”
话未说完,大门突然从内打开,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流芳厅内灯火辉煌,十二盏鎏金枝形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秦毅刚踏入厅门,便被扑面而来的声浪与香气撞了个满怀。
厅内呈“回”字形布局,四周错落摆放着数十张黄花梨案几,每张案几旁都围着三四个绣墩。
正中是个三尺高的红木舞台,四个着霓裳羽衣的舞姬正随着箜篌声翩跹起舞。她们足尖点地,裙摆上缀着的珍珠便在空中划出莹润的弧线。
四周错落摆着二十余张酸枝木案几,每张案后都坐着锦衣华服的宾客。
“徐兄!稀客啊!”一个穿绛紫团花袍的胖子从右侧席间站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挤过来,脸上的肥肉堆出殷勤的笑容:“林知府家的乘龙快婿终于也舍得来这温柔乡了?”
这个胖子乃是撷芳阁的常客,此前和徐灵均有过几面之缘,但是从未在此处见过他,之前还以为徐灵均是家有悍妻,不让他出入烟花之地,才会有此一说。
徐灵均也不恼,折扇轻摇:“赵掌柜说笑了,今日徐某乃是受陆兄之邀来赴文会的。”
胖子闻言会心一笑。
流芳厅二楼最前排的席位上,陆九渊正举杯与身旁人谈笑,一袭宝蓝直裰衬得他面如冠玉。
舞台两侧立着十二扇缂丝屏风,上头绣着十二个月令花卉,在百余盏琉璃宫灯照耀下,金线绣的牡丹花蕊竟似在微微颤动。
陆九渊听见徐灵均的声音,从楼上探出头来查看,一眼便看见了他身边的秦毅,顿时眼前一亮。
随后他突然故作潇洒的放声大笑,清朗笑声传遍全场,这一嗓子引得半数宾客回头,不明白陆九渊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只见陆九渊捉着扶手疾步而下,脚步显得有些匆忙。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追随着这位漕帮少当家,见他径直越过徐灵均,一把上前攥住秦毅的衣袖:“陈兄,自桃花诗会一别,小弟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
满厅的嘈杂声为之一静,秦毅感觉数十道探究的目光射来,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更多的是看到陌生面孔时的警惕与评估,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余光瞥见徐灵均嘴角抽了抽——这位连襟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如此忽视。
“陆兄盛情,在下愧不敢当。”
秦毅拱手还礼,同时暗暗将被陆九渊抓住的衣袖抽出来。这个细节似乎被陆九渊察觉,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浓。
“徐兄二人来迟了!”陆九渊并不恼怒,而是扭头和被忽视的徐灵均搭话,“可是让我好等。”
徐灵均拱手还礼,正要寒暄,陆九渊却又将目光移到了秦毅身上,眼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
“诸位一定十分好奇!陆某今日为何如此开怀。”
陆九渊转身环视,声音清晰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可知这位是谁?”
不等众人回答,他便伸手虚引向秦毅:“桃花诗会上三诗惊四座的那位,此刻就站在诸位眼前!”
流芳厅瞬间寂静了一刻,随后,二楼的某处突然传来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呼:“这位陈兄就是诗会上写出《九州歌头》的苏九先生?!”
满座先是一静,随后整个流芳厅瞬间沸腾。
“这便是《九州歌头》的作者?”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不是说苏九是化名吗?”
“嘘...听说那诗有影射朝政之嫌...”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秦毅耳力极佳,甚至能听见三楼珠帘后传来更尖细的嗓音——显然有女眷也被惊动了。
他暗自苦笑,没想到当日随手抄的诗会造成这般轰动。
秦毅正欲答话,忽然觉得袖口一紧。徐灵均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手中折扇半掩,他作夸张的大声说道:“陈兄好手段,和你相识这么久,竟从来不知你就是苏九,你瞒得我好苦啊!”
秦毅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心想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那天我写出这诗的时候你还夸我来着。
徐灵均使劲冲秦毅眨了几下眼睛,他才心领神会,不禁暗暗好笑,也配合徐灵均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
“徐兄勿怪,非是我刻意隐瞒,实在是此作太过敏感,我也不知竟会造成如此轰动。”
徐灵均满意的点点头:“无妨,我都理解,不过今日这风头,倒让为兄沾你的光了。”
“诸位不是都想认识苏九嘛!”
徐灵均突然提高嗓音,众人的目光又看向他,徐灵均折扇“啪”地合拢指向秦毅,
“这位便是当日桃花会上写出《九州歌头》的苏九本人!乃是我徐灵均的生死之交,也是苏家的乘龙快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