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明鉴，我当时已经背过身去。”
秦毅立刻起身长揖到底，“令爱衣着...实在不妥，但我绝无半分逾矩之举。”
他听见自己声音发虚，活像个被捉奸在床的登徒子。
“所以你还是看到了？！”王夫人饱满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翡翠压襟也跟着簌簌颤动。
她突然抓起那个装着银票的木匣，近乎粗暴地塞进秦毅怀中：“拿着！”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秦毅抱着沉甸甸的木匣，明白这些银票已经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封口费。
王夫人此刻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吞下，让他想起护崽的母狼，若是他胆敢说出半个“不”字，就会扑上来撕碎他的喉咙。
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曹嬷嬷还趴在地上不敢言语，过了一会儿，王夫人冷静下来，语气重新变得平淡：
“姑爷家中还有何人？”她突然开始盘问，语速极快，像是在审犯人一般，秦毅注意到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姑爷。
“令尊令堂可还健在？在江宁可有产业？”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来，秦毅仓促应对间，后背已经汗湿一片。
当问到“日后有何打算”时，秦毅终于招架不住。
他抱着木匣起身告辞，却被王夫人拦住：“且慢。”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擦擦汗再走，免得让人以为我们三房怠慢贵客。”
素帕递到眼前时，秦毅闻到上面有淡淡的沉水香。他道谢接过，却听王夫人压低声音问道：“姑爷方才说汐柔与众不同，不知此话怎讲？”
这是最后一道试探，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给这位母亲一个忠告，也希望苏汐柔不会因为他而被责难：“令爱聪慧过人，只是...”
他斟酌着用词，“她的性格和同龄人相比太过孤僻，恐是家中有人过于强势......对她以后的生活不妙......”
王夫人瞳孔微缩呆在原地，秦毅见好就收，行礼后匆匆退出厅堂。穿过影壁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砸在地上的脆响，接着是王夫人歇斯底里的呵斥声。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三房院落。
......
“跪下！”
王夫人一甩袖子，博古架上的青瓷瓶应声而倒，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苏汐柔从屏风后战战兢兢的走出来跪在一旁。曹嬷嬷想要求情，被王夫人一个眼刀钉在原地。
“好啊，我的好女儿。”
王夫人声音发抖：“偷穿那种衣裳去见外男，你还要不要脸面？”
她抓起案上的《女诫》砸过去，书页在空中散开，雪片般落在苏汐柔发间。
少女一动不动，苍白的小脸上挂着泪痕。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反而更激怒王夫人：“说话！平日在我面前装得乖巧，背地里怎会如此不知廉耻！”
“女儿知错......”
苏汐柔声音细若蚊呐，眼泪止不住的流下，身子一阵摇晃。曹嬷嬷惊呼一声，原来是地上的碎瓷扎透了裙裾，鲜血正顺着她膝盖往下流。
王夫人这才发现异常，她猛地掀开女儿裙摆，倒吸一口凉气——碎瓷片已经深深扎进皮肉，在苏汐柔肌肤上划出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苏汐柔突然瘫软在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血泊里：“娘亲打死我好了...反正...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绣花时说我的针脚太密，写字嫌腕力不足，如今学算学也要拦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王夫人看着自己扬在半空的手，才发现终究没舍得打下去。她颤抖着扯开女儿衣领，当看见锁骨处用朱砂画的纹样时，终于崩溃地跌坐在榻上。
王夫人声音突然哽住，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秦毅临走时的话，想起女儿这些年越来越畏缩的模样，想起每次考校功课后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王夫人如遭雷击，女儿从未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那里面包含的绝望让她心脏揪痛。
曹嬷嬷趁机上前扶起苏汐柔，老泪纵横：“小姐别这么说，夫人都是为您好啊！”
“为我好？什么都是为我好！？可是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没有人问过我喜不喜欢！”
苏汐柔突然笑了，那笑容惨淡得令人心惊，她挣开曹嬷嬷，跪坐在地上再不言语，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
王夫人踉跄后退，撞翻了香案。她终于意识到，女儿这些年的“乖巧”不过是绝望的顺从。而今日这场闹剧，根源就在自己日复一日的苛责与忽视。
“从今日起，你不许......”王夫人习惯性要宣布惩罚，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长叹。她看着女儿黯淡的眼睛，想起自己十六岁被迫嫁入苏家的往事。
那时的她，何尝不是依靠算学一道的天赋筑起高墙，将真心层层包裹呢？
“罢了。”
王夫人弯腰捡起《女诫》，书页上还沾着女儿的血，
“以后...学堂还是可以去...但是必须让曹嬷嬷陪着！”她声音依旧严厉，却让苏汐柔猛地抬头，“但记住，若再让我知道你与姑爷......”
苏汐柔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她从今天王夫人的反应已经猜到了以后的日子，大概率就是一直被禁足，直到出嫁那天。再也去不了学堂，也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先生。
她太了解王夫人了，所以在她大发雷霆的时候才会心如死灰，更不为自己辩解，却没想到今日的王夫人竟然如此“开明”。
“谢谢娘亲！”苏汐柔喜出望外，突然扑上来抱住王夫人，极致的喜悦让她暂时忘记了腿上的伤痛。
王夫人僵了片刻，也抬手轻抚着女儿的头顶——多少年了，自从苏汐柔懂事以后，便再也没有像这般对她撒娇过，她在秦毅的提醒下才算是明白了一些原因。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苏汐柔哭得更凶了。曹嬷嬷见状，很有眼力劲的悄悄退出厅堂，抹着眼泪去药房取金疮药。
王夫人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明白秦毅那句“与众不同”的真正含义——她不希望她最疼爱的女儿与众不同，只要她幸福快乐便好了。
她的汐柔，从来就不想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你怎么知道那件衣服的......”王夫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有些难以启齿。
“女儿记得小时候母亲穿给父亲看过，那时候父亲经常来......”苏汐柔不好意思的的答道。
“诶，你这样让我以后有何脸面见你那个陈先生呢......”
“啊？.....”
苏汐柔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她此时才明白，母亲之所以如此震怒，不仅仅只是她的“不知廉耻”失了体统，还因为王夫人那份隐秘的闺房之乐被秦毅所窥见，这对于性格如此强势的王夫人来说，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此刻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窗外斜阳将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她们此刻纠缠难解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