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初九,伍季从开发区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太阳。
孙建国把车停在路边,看到他出来,熄了火,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伍总,回公司?”
“先不急着回。”伍季没有上车,站在车旁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赵敏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姐,开发区派出所那边我报备过了。你帮我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创业园c栋的安保升级,一楼大堂设访客登记,没有预约的不让上楼。电梯卡重新发,每人一张,实名登记,丢失立刻挂失。”
“第二,公司所有人的名片重新印,去掉具体楼层,只写创业园c栋简网科技。”
“第三,通知孙海涛、陈浩楠、姚晓光、林晓明、赵磊这几个,让他们把住址和通勤路线发给你,公司统一安排评估风险。觉得有问题的,公司出钱换住处。”
赵敏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很稳:“明白。伍总,您自己的住处要不要也换一下?”
“不用。我这边孙建国看着,暂时安全。”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伍季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孙建国发动车子,桑塔纳驶出派出所的院子,拐上开发区大道。
“建国。”伍季没有睁眼。
“嗯。”
“昨天晚上那辆面包车,车牌尾号是多少?”
“尾号看不清,泥巴糊住了,但车身特征我记了,白色金杯,右后尾灯有一道裂缝,左侧车门有一道白色漆面刮痕,大概二十公分长。这些特征我发到公司安保群里了,让所有人注意。”
伍季睁开眼睛,看了孙建国一眼。
侦察连退伍的,确实不一样。
“你觉得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
孙建国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伍总,我说实话,从跟踪的手法看,不是专业的。”
“专业的不可能跟三条街还发现不了自己暴露了。应该是本地的一些混混,盯上了您的车,想干一票就跑。”
“但他们的信息有点奇怪,能打听到您的车牌、公司楼层、上下班时间,说明有人在帮他们收集信息。开发区管委会那个小李的同学,叫猴子的,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人。”
伍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伍总,我建议您这段时间减少外出,非要出去的话,路线临时定,出发前十分钟告诉我。”
“另外,车上我备了一根甩棍和一瓶防狼喷雾,放在驾驶座下面,您那边的储物盒里也放了一瓶。”
伍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想得挺周全。”
“侦察连出来的,第一课就是防备。”
桑塔纳驶入创业园,孙建国把车停在c栋楼下最靠近大门的位置,熄了火,从驾驶座下面摸出那根甩棍别在后腰,用外套盖住,然后拉开后座的门。
伍季下车,走进大堂。
一楼大厅里,赵敏已经站在前台旁边,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人是创业园物业的经理,姓黄,胖墩墩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表情有些紧张。
“伍总。”黄经理看到他,主动迎上来。
“赵总跟我说了昨晚的事,实在抱歉,是我们安保没做好,我马上安排加强巡逻。”
“不用,你们自己注意就行!”
黄经理点了点头,继续诉说着自己歉意。
伍季上了四楼,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昨天晚上的记录,把那辆面包车的特征写了下来。
白色金杯,右后尾灯裂缝,左侧车门刮痕。
写完这行字,他又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整理科盾安全的产品上线方案。
本来这件事要等到三月份再正式启动,但昨晚的事让他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再等了。
不是等不起,是不想等。时间拖得越长,变量越多。
门被敲了两下,周远推门进来。
“伍总,科盾那边林晓明发了一份最新的测试报告过来。”
伍季接过打印纸,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科盾安全第一版测试报告
测试环境:windows 98 SE/windows mE/windows 2000 professional Sp1
硬件平台:Intel pentium III 450-800mhz / Amd K6-2/K7,内存64-256mb
测试规模:衡市、长沙、北京三地共47家网吧,终端1,283台
测试周期:15天
核心数据:
系统兼容性:在1,283台测试终端中,科盾客户端与潮汐客户端共存成功率为99.84%(2台因老旧硬件驱动冲突导致蓝屏,已单独处理)
病毒防护:测试期间共捕获新型未知病毒样本17个,其中通过IE漏洞传播的6个,科盾主动防御模块拦截成功率100%
性能影响:开启科盾防护后,系统cpU占用率平均增加3.2%,内存占用增加约8mb,网吧日常使用无明显卡顿
用户反馈:47家测试网吧中,45家表示没有感知到科盾的存在,2家反馈偶尔开机变慢约10秒,经排查为硬盘老化所致
问题清单:驱动兼容性问题1个(windows mE环境下科盾与某品牌显卡驱动冲突,已修复),内存泄漏问题2个(全部修复),策略引擎偶发崩溃问题3个(已修复2个,剩余1个预计2月25日前修复)
林晓明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话:V1.0商用版本预计3月5日交付,不跳票。
伍季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商用版本。
从去年九月提出科盾的构想,到现在将近五个月的时间,林晓明带着国防科大的团队和简网的技术部,把这个产品从一张白纸做到现在这个程度。
五个月的时间,放在互联网行业里不算快,但做底层安全系统,快就是慢,慢才是快。
科盾一旦推出,简网科技的安全能力就不再是潮汐系统里那个被动的系统还原了,而是主动的防护。
这个差别,不是功能上的差异,是代际上的领先。
“周远,你帮我回林晓明,报告我看完了,3月5日的交付时间我同意。让他把商用版的定价方案和渠道方案同步准备一下,下周三之前发给我。”
“好的。”
这件事刚敲定好,人刚离开不久,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赵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皮肤黝黑,进门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手里攥着一部破旧的诺基亚。
“伍总,这就是开发区管委会的小李,李志强。”赵敏侧身让了让,把年轻人让到前面。
“伍……伍总好。”李志强整个人表现得有些紧张。
“坐。”伍季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伍总,我有情况要向您汇报。”
“小李,什么事?”伍季的语气很平缓。
“伍总,我……我自己来向您汇报,没通过赵姐,因为我觉得这事儿挺急的。”李志强咽了口唾沫
“我那个同学,侯军,外号猴子,今天中午又联系我了。”
伍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给我打电话,说想约我晚上吃顿饭,就在开发区这边的大排档。”李志强说着,点开了录音功能。
开始播放。
手机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衡市本地口音,语速很快。
“强子,晚上有空没?哥请你吃饭,开发区这边新开了家烤鱼,味道不错。”
然后是李志强的声音:“猴子,你发财了?请我吃烤鱼?”
“发什么财,就是好久没见了,叙叙旧。六点半,开发区大道路口那家,别带别人啊,就咱俩。”
录音到这里停了。
“伍总,那我晚上还去不去?”
伍季没有马上回答,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的是这件事的各种可能性。
对方约李志强吃饭,肯定是为了套取更多信息。
如果李志强不去,猴子可能会起疑,换别的渠道打探。
如果李志强去了,该怎么应对?
“去。”伍季做了决定。
“但你去了之后,该吃吃该喝喝,别主动提公司的事,他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别编谎话,编了容易露馅。”
“他说想请你吃饭叙旧,你就当叙旧。他要是打听公司的事,说个大概就行。”
李志强点了点头:“记住了。”
“还有,”伍季看着他,“这顿饭钱谁出?”
“猴子说他请。”
“那就让他请,你别抢着买单,别让他觉得你有什么变化。吃完就回来,别跟他去别的地方,别喝酒,记得全程录音。”
“好。”
话音落下,接过数码录音笔。
李志强走后,伍季开始忙自己的事。
晚上六点二十,开发区大道路口的烤鱼店。
店面不大,十几张桌子挤在一间不到一百平的铺面里,墙上贴着发黄的墙纸,排气扇嗡嗡地转着,把烤鱼的香味和炭火的烟气一起抽到外面的寒风中。
李志强到的时候,猴子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那种长期熬夜才有的灰白色。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两瓶啤酒,瓶子已经开了,其中一瓶空了小半。
“强子,这边。”猴子朝他招手。
李志强走过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咋才来?我都等半天了。”
“下班晚,管委会那边事多。”李志强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猴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强子,你现在混得可以啊,在管委会当保安,铁饭碗。”
“铁个屁,一个月三百块,够干什么的。”李志强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呢?还在跟着飞哥混?”
“飞哥对我有恩,不跟着他跟着谁?”猴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服务员端着一个大铁盘过来,烤鱼滋滋地冒着油,上面铺满了辣椒和蒜末,香味一下子冲进鼻腔。
“吃,趁热吃。”猴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放到李志强碗里。
两个人吃了十几分钟,聊了些有的没的。
猴子问起管委会的事,李志强挑些不痛不痒的说,什么新来的主任脾气不好、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都是些废话。
酒过三巡,猴子的眼神开始往正事上引。
“强子,你上次说的那个创业园c栋四楼的公司,就是那个做简网的?”
李志强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嗯,怎么了?”
“他们公司多少人?”
“不太清楚,两百多吧。”李志强夹了一块鱼,含糊地说。
“老板呢?你见过没?”
“见过,姓伍,挺年轻的,看着不到三十。每天开一辆黑色桑塔纳,有个司机跟着。”
猴子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平时几点上下班?”
“这个我真不清楚,我在一楼大堂,他又不从我这儿过,人家有地下车库的电梯。”李志强摇了摇头,表情很自然。
“那他办公室在几楼?”
“四楼。整层都是他的。”李志强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猴子,你问这些干啥?”
“没什么,随便问问。”猴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话题岔开了,“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
两个人又喝了半小时,李志强坚持没喝酒,只喝了半瓶啤酒。
猴子倒是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结账的时候,猴子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七八张十块的,扔给服务员。
“不用找了。”
两个人出了烤鱼店,站在路口。
二月的衡市夜晚还是很冷,风从开发区大道上灌过来,吹得李志强缩了缩脖子。
“强子,哥问你最后一个事。”猴子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你说。”
“那个姓伍的老板,身边到底几个人?就那个司机?还有没有别的?”
“这个我哪清楚?我就是个看门的。”
猴子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眼睛盯着远处黑漆漆的路面。
“行了,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李志强点了点头,转身往管委会宿舍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猴子还站在原地,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开始创业园区赶路。
他准备把钱包里面的录音数码笔给伍季送过去。
。。。
与此同时,城北城乡结合部,一栋三层自建房的二楼。
客厅里烟雾缭绕,烟头散了一地。
张飞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面前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张手写的纸条和一张纸,纸上用笔画了一张简图。
简图很粗糙,几条线代表街道,几个方块代表建筑,中间画了一个圈。
幺七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光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光。
猴子坐在角落里,刚挂掉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飞哥,李志强那边没消息。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可能睡了。”
张飞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吃饭的时候跟平时一样,问啥都说不知道,看着就是个怂包。”猴子想了想。
幺七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飞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张飞没有马上回答,把那张简图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就今晚。”
“今晚?”幺七手里的啤酒瓶差点没拿稳。
“飞哥,咱们还没摸清楚他的规律,今晚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今天周五,开发区那边人少,派出所值班的人少,街上到处都是出来玩的,乱得很,好浑水摸鱼。”
“最终的是,那大队长和小队长,要不去了天上人间,要么就去了红浪漫,是最好的时机!”
张飞把简图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几个位置。
“猴子,你那个朋友在管委会当保安,他有没有说今晚伍季在不在公司?”
“他说今晚伍季加班,走的时候九点多,办公室灯还亮着。”
“几点走的?”
“他没说。”
张飞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墙上挂钟。
9点整。
“幺七,你带两个人去创业园门口蹲着,看到那辆黑色桑塔纳出来就给我打电话。”
“猴子,你去地下车库入口蹲着,看他从哪个口出来。”
“飞哥,咱们在哪儿动手?”幺七问。
张飞的手指在简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
“开发区大道和建设路交叉口,那个路口晚上路灯暗,拐弯的时候车速慢,两辆车一前一后夹住他,跑不了。”
“那他的司机呢?那个开车的,看着不像普通人。”幺七有些犹豫。
“司机也是人,不是铁打的,我们八个人,他一个,怕什么?”
“再说,我们不跟他硬碰硬。等他把车停下来,我们从两边同时冲上去,他反应再快也来不及。”
“绑了他,我们押去银行自动提款机那,拿个几十万!”
“然后我们连夜出衡市,去南方,躲一阵子再回来。有了钱,还怕没地方去?”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张飞从沙发底下拉出一个黑色旅行袋,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把用报纸裹着的砍刀和两根钢管。
“每人拿一件,别伤人,吓唬吓唬就行,把人逼到墙角,拿了钱就跑。”
幺七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根钢管,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猴子拿了一把砍刀,剥开报纸,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都别怂。干完这票,每人至少分两万。”张飞把剩下的家伙分给其他人,自己拿了一把砍刀,别在后腰。
“走。”
八个人鱼贯下楼,挤进那辆白色的金杯面包车。
幺七发动车子,面包车发出一声闷响,抖了三抖,驶出自建房的院子,拐上城北的公路,往开发区的方向开去。
。。。
一段时间后,拐进创业园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正缩在岗亭里看小电视,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李志强按下四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从钱包中摸出那支录音笔。
四楼技术部的灯还亮着大半。
年后刚开工,项目压得紧,孙海涛那帮人几乎轮流天天干到凌晨。
李志强从走廊尽头快步走过,经过技术部敞开的大门时,看到里面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起看显示器上的数据曲线,没人注意到他。
伍季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
看了眼门口的孙建国,他点了点头,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李志强推门进来,孙建国跟了进来,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伍总,今晚的录音,都在里面了。”
“坐。”伍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拿起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的播放效果不算好,烤鱼店的嘈杂声、锅铲碰铁盘的叮当声、旁边桌客人划拳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但断断续续的,还是能听到准确的字音。
“你上次说的那个创业园c。。。。”
“他们公司多少人?”
“老板呢?你见过没?”
“他平时几点上下班?”
“那他办公室在几楼?”
“那个姓伍的老板,身边到底几个人?就那个司机?还有没有别的?”
....就这样默默地听完了整段的录音。
很好,就这个内容,打探的情况,已经能确定就是这群混混想要抢他。
但是仅凭这个录音,内容中无明确意图表明想要抢他,派出所是不会受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