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飞亚达大厦的时候，深圳三月的中午太阳打在身上，暖暖的。
但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座城市，而是另一个方向。
往北，一千四百公里，那座他出生的城市。
衡市。
一个在中部省份排不上号的三线城市，没有多少互联网基因，没有密集的资本，甚至连像样的科技园都要等到2010年以后才勉强建起来。
但那里有一样东西是深圳给不了他的成本。
伍季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莹莹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
季莹莹，二十七岁，他大学的辅导员。
说是辅导员，其实也就比他大不到三岁。
伍季上大学的时候属于那种成绩中上但存在感不强的学生，不逃课也不出头，作业按时交，考试从不挂科，属于老师记不住名字的那一类。
但他偏偏记住了辅导员的名字。
两人的缘分由此而来。（女主，会投资，不占股，不乱指挥）
前世被裁员之后，他在出租屋里喝了三天闷酒，季莹莹从衡市坐了一夜火车过来，打开门，看到满地的啤酒罐和坐在电脑前发呆的他。
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把地上的罐子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垃圾袋，然后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
面端过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吃完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再说。”
那是他前世最低谷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人比他以为的还要好。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跟着自己吃苦了。
伍季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季莹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的疲惫。
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办公室处理学生的事情。
“莹莹，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被裁的？”季莹莹的语气没有惊讶。
“是的，公司裁员名单里有我。”
“补偿拿到了吗？”
“拿到了，比该拿的多了一点，我争取了一下。”
季莹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你还会争取这个了？不像你。”
前世他确实不会，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莹莹，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不想再找工作了，我想自己创业。”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一些。
伍季没有急着说话，他了解季莹莹，她沉默的时候不是在犹豫，是在思考。
“你想做什么？”她问。
“互联网，我懂技术，也懂这个行业，现在虽然泡沫破了，但互联网的大方向不会错，接下来十年二十年，这个赛道会跑出很多大公司。”
“你现在有多少钱？”
“补偿金九千多，加上之前攒的，大概两万出头。”
“这点钱不够啊！”季莹莹一针见血。
“我知道，所以我想回衡市，那边成本低，租个房子、拉根网线、租台服务器，两万块钱能撑很久。在深圳的话，两个月就没了。”
“回衡市？”季莹莹的语气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反对，而是意外。
“嗯。深圳成本太高，而且我没有根基。”
“衡市是我老家，父母在那，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们都是本地人，关系网也在那边，初期很多事情会好办一些。”
季莹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大概十秒，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周处理完深圳这边的事情就回去。”
“好。回来之后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莹莹。”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谢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被裁了又不是你的问题，大环境不好，谁也没办法，你想创业就去做，我支持你。”
。。。
三天后，伍季处理完了深圳的所有事情。
退租、卖家具、注销银行卡的深圳分行账户、把行李打包成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
他的全部家当很简单，一台公司配发但离职后花钱买下来的笔记本电脑，奔腾III处理器，128兆内存，20G硬盘，装了windows 2000 professional。
这台电脑花了他四千块，是张自东特批的折扣价。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关门，下楼，打的士去了罗湖火车站。
从深圳到衡市，没有直达的火车，需要在省城转一次车。
全程大概二十个小时，硬座，票价一百八十七块。
屁股又有的难受的了。
火车在第二天清晨到达衡市。
伍季拎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季莹莹。
她站在广场的旗杆下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在看手机。
她比记忆里瘦了一点，大概是带新生军训累的。但那种让人舒服的气质一点没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路边的白桦树，不张扬，但你路过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到。
伍季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季莹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豆浆递过来：“还没吃早饭吧？先喝点。”
伍季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走，先回家，”季莹莹从他手里接过一个行李箱。
“你妈昨晚就打电话过来了，说今天中午做红烧肉。”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大概中午到，别的没多说。”
伍季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向公交车站，季莹莹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
“莹莹。”
“嗯？”
“我创业的事，你爸妈那边……”
“我还没跟他们说，”季莹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等你这边想清楚了，我再说，他们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
“你就不怕我失败？”
季莹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你会失败吗？”
“不会。”
“那不就完了。”
伍季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能遇到你，运气挺好的。”
季莹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快走，公交车要来了。”
伍季拎着行李箱跟上去，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中午，伍季到家了。
他家在衡市的城东，一个叫钢铁厂家属院的老小区。
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墙皮斑斑驳驳，扶手上锈迹斑斑。
三楼，右手边，门牌号301。
伍季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他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