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
天还没亮,草原便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霾下。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着掠过枯黄的草甸,将天地搅得一片混沌。
气温低得骇人,呵气成冰,连最耐寒的草原狼都缩在洞里,不敢轻易外出。
然而,在须卜骨都侯部落东南三十里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却聚集着一片黑压压的骑兵。
没有喧哗,没有火光。
三千骑士与战马如同雕塑般肃立在风雪中,人人身着统一的深色皮甲,外罩灰黑色毛毡斗篷,脸上涂抹着防冻的油脂混合着炭灰,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狼的眼睛。
马匹的蹄子包裹着厚毛毡,鼻息在严寒中喷出长长的白气。
他们静默地簇拥着山坳中央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旗面漆黑,上用银线绣着一只狰狞的狼头,狼眼猩红,獠牙毕露,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扑出旗面,择人而噬。
这便是吕锐用了近三个月时间,一手打造出来的嫡系精锐——“黑狼骑”。
最初,它只是一个百人队,成员多是吕锐从邙山带出的老卒、以及最初跟随他劫掠鲜卑、对他最为狂热的匈奴勇士。
后来,随着吕锐战功越来越显赫,威名越来越盛,慕名投效的匈奴、鲜卑、流亡汉人勇士也越来越多,再加上他作为副统领,须卜骨都侯给他的拨的人马,他打造出了黑狼骑!
吕锐选拔极其严苛:第一要勇悍,能开硬弓,能挥重刀,敢搏命;第二要忠诚,需有家小在须卜骨都侯部或愿意将家小迁来为质;第三要耐苦,能顶风冒雪长途奔袭,能忍饥挨饿潜伏数日。
入选者,待遇极其优厚:最好的战马优先配备,精良的刀弓皮甲足量供给,每次劫掠所得分赏最丰,家小受部落最好照拂。
违令者,惩罚也极其残酷:怯战退缩者斩,不听号令者斩,私藏战利品者斩。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更关键的是,吕锐亲自操练他们。
他将汉地军阵的严谨与草原骑兵的灵动结合起来,演练出数套适合小股精锐突击、凿穿、骚扰的战术。
他甚至还从缴获的汉商货物中找出一些兵书,让识字的部下讲解,再结合自己的理解传授。
这支黑狼骑,已不再是单纯的亡命之徒。
他们纪律严明,配合默契,对吕锐的崇拜近乎狂热。
在他们心中,吕锐不仅是战神,更是带给他们荣耀与财富的“头狼”。
此刻,吕锐身披一袭玄黑色狼皮大氅,内衬铁甲,头戴一顶镶着狼牙的铁盔,手提方天画戟,矗立在黑狼旗下。
雪花落在他肩头、戟刃上,迅速凝成冰霜,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麾下三千儿郎。
张宠、呼衍灼分立左右。
张宠如今是黑狼骑副统领,脸上多了几分风霜打磨出的冷硬。
呼衍灼脸上的刀疤在冻得发紫的脸上更显狰狞,他如今统领着黑狼骑中最悍勇的“突骑”百人队。
“弟兄们!”吕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入每个人耳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腊八祭天,羌渠老狗和那些吸食我们血肉的贵族,都在王庭等着我们去宰杀!”
他顿了顿,戟尖遥指阴山方向:“今日,我们不再是任人欺凌的部众,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杂胡!今日,我们要用羌渠的血,染红王庭的金帐!用那些贵族的头颅,垒起我们黑狼骑的威名!打破王庭,财货女子,凭本事取!立功授勋,封妻荫子,就在今朝!”
“吼!吼!吼!”三千黑狼骑压抑着低吼,眼中燃起嗜血的光芒。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着蹄子。
吕锐翻身上马,方天画戟高举:“黑狼骑,随我——踏平王庭!”
“踏平王庭!”
三千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山坳,融入漫天风雪,向着阴山南麓的匈奴王庭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更远处,须卜骨都侯亲率五千本部精锐,以及鲜卑三部借出的五千骑兵,共一万大军,也已拔营启程,压向王庭。
腊八起兵,北疆变天!
…………
匈奴王庭。
此处背靠山峦,前临草原,地势险要。
王庭以粗大的原木垒砌成高大的寨墙,墙外挖有壕沟,虽不及汉地城池坚固,在草原上已是难得的雄关。
中央一座巨大的金顶大帐,便是单于羌渠的牙帐。
此刻,帐前广场上正在举行隆重的腊八祭天仪式。
巨大的青铜鼎中火焰熊熊,宰杀好的牛羊摆满祭台。
萨满巫师身披五彩羽毛,头戴鹿角面具,围绕着火堆疯狂舞蹈,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祷词。
单于羌渠,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穿着华丽的貂皮王袍,头戴金冠,在一众贵族、头领的簇拥下,正向长生天献祭。
他神色看似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与焦虑。
他安插在须卜骨都侯部落的一名麾下冒死传来消息:须卜骨都侯已与鲜卑三部结盟,腊八之日,恐有异动!消息语焉不详,且那暗线传回消息后便再无音讯,生死不明。
羌渠惊怒交加,他虽知须卜骨都侯一直不服自己,但没想到对方竟敢勾结鲜卑,公然反叛!
他当即秘密召集王庭附近忠于自己的部落头领,集结了约五千骑兵,并加强了王庭防务。
但他心中仍存一丝侥幸:或许消息有误?或许须卜骨都侯没那个胆子?今日腊八祭天,各部头领按惯例皆需到场,他正好借此观察,同时以祭天为名,将兵力暗中调集至王庭周边。
祭天仪式进行到一半时,一名斥候连滚爬冲入广场,嘶声大喊:“单于!不好了!东面……东面出现大队骑兵!打的是须卜骨都侯的旗号!还有……还有鲜卑人的旗帜!人数过万,距此已不足二十里!”
“什么?!”羌渠霍然转身,脸上血色尽褪。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过万”、“鲜卑旗帜”时,仍觉一阵眩晕。
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各部头领惊慌失措,他们大多只带了少量护卫前来参加祭天,主力部队并未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