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六大派联营,我一路独行,避开所有人流声响,重回往日静坐的僻静山林。
山风萧瑟,枝叶摇落,四下清寂无人,本该是最适合调息养静、诵经安神的境地。
我盘膝坐在青石之上,取出空闻方丈所赐的手抄《清心波罗蜜经》,泛黄纸页触手温凉,字字皆是佛门渡心正法、涤念真言。
方丈言此经可镇躁气、可平戾气、可护禅心。
我依言摊开经卷,垂眸默诵,试图借正统佛法抚平心底淤积的狂乱,压制体内翻涌不息的龙象戾气。
可字句入眼,半点不入本心。
往日修行龙象般若功,佛韵随身、澄澈清明,一念清净便万绪皆空。
今日不同。
眼底是清心经文,胸中是难解郁结,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的,始终是那日营中一幕——
她俯首听命、默然顺从,安然接受与我彻底隔绝,默认我是寻衅生事、冒犯师恩的祸端。
无人知我护她之难,无人懂我退让之苦。
所有人只看见我满身杀气、性情大变,只妄猜我入魔附邪、心性癫狂。
唯独无人知晓,我这一身暴戾凶气,皆因一场委屈无处诉、一腔赤诚被轻负。
心念微微一动,体内八层龙象真气瞬间暴乱翻涌。
原本被少林佛帐气场强行压敛的戾气、躁气、无名暴怒,再度冲破桎梏,席卷四肢百骸。
经文中的清净禅意,在我根深蒂固的心结面前,形同虚设。
佛可渡万千苦厄,唯独渡不了情执痴念。
越是强逼自己静心诵读,心底执念越是顽固汹涌;越是想放下、想释怀、想看淡,胸中淤堵的闷怒与苍凉越是沉凝深重。
指尖微微发力,掌心隐现刚猛气劲,纸页边角被内力震得微微发颤。
我能摧山裂石、能硬撼倚天、能直面六大派群雄,
却唯独压不住心中那一点不甘与怅然。
我的心魔,不需要厮杀催生,不需要邪祟加持。
它就静静盘踞在心脉深处,由误会滋养、由疏离壮大、由无人理解的赤诚与委屈日夜浇灌。
龙象功至刚至烈,本是降龙伏虎、镇魔破妄的佛门神功。
可如今,我无龙可降、无魔可镇,一身磅礴巨力无处宣泄,只能向内反噬,搅乱禅心、破碎清明,硬生生将正法修成修罗戾气。
短短半炷香时分,我已心绪躁乱至极。
通篇清心佛文,读得我心神愈发暴戾、杀意愈发炽盛。
周遭无风的林地,被我外泄的无形气劲掀得落叶纷飞、碎石滚动,整片山林笼罩在我冰冷沉郁、濒临失控的杀伐气场之中。
我缓缓合上经卷,眸底一片沉暗。
本想强行压制、强行收心、强行压下翻涌的躁气与杀念。
可谁知人心执念,越是压制,越是反弹。
我越逼自己放下,执念越深;
我越强行锁死戾气,胸中暴怒越盛;
我越刻意平息杀心,心底嗜血凶性越是疯长。
如同困龙锁象,愈压愈狂、愈堵愈炸。
原本只是淡淡郁结、零星躁念,此刻被我反复压制、反复紧绷,彻底彻底激化。
短短片刻,周身戾气层层堆叠、节节暴涨,阴冷、霸道、肃杀、狂暴尽数缠骨入脉。
眼底清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冰冷的凶光。
兜兜转转,执念未解、心结未消,我反倒越陷越深。
从最初的心绪烦闷,到如今杀念难止、戾气滔天、禅心濒临崩碎。
我死死咬牙凝神,全力收拢暴乱真气,八层龙象全力锁脉压制。
可此刻早已本末倒置。
龙象大力本宜疏、宜静、宜空明,
我却以强压强、以暴锁暴。
积压在经脉中的戾气瞬间成倍反弹,气劲冲撞五脏、震荡识海,脑海嗡嗡作响,心头无名怒火熊熊燎原。
整片山林寂静无声,唯独我心底修罗嘶吼不止。
我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我压不住了。
狂暴的戾气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将我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吞没,识海之中杀念奔涌,眼前隐隐生出重重血色幻象,周遭山石草木在我眼中,仿佛都化作可摧可灭的仇敌。
就在即将彻底沉沦癫狂的刹那,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缕清明拼死挣脱出来。
纷乱的杀意之中,一幕幕久远旧事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
忆起年少之时,在极北苦寒荒山,追随恩师苦修龙象般若功的岁月。
冰崖寒洞,风雪终年呼啸,日夜吐纳练力,一拳一掌磨遍顽石。恩师端坐蒲团之上,反复告诫我,龙象之力,重在禅定,力为外相,心为本根,若是执念蒙心,巨力便是焚己之火。那些晨昏苦修、师徒相对参禅的画面,清晰得恍如昨日。
而后便是恩师油尽灯枯,安然坐化于山洞之中。
孤山之上,只剩我一人,守着师父遗骨,记着他临终嘱托。我身负师门旧过,千里迢迢奔赴中原,前往少林,想要替先师当年的旧错登门认罪,求少林宽恕往日的恩怨。
一路风霜跋涉,江湖路远,心中尚还存着一份恭谨、一份纯粹。
再往后,便是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逢。
乱世江湖,人海茫茫,我初遇周芷若。
初见那一瞬,白衣倩影,眉目温婉,惊鸿一瞥,自此心底便留下一道抹不去的影子。后来火海相救,林间辩冤,我不顾一切,不惜与峨眉为敌,拼一身龙象巨力,只为护她一身清白。
往日种种,赤诚滚烫,此刻与眼前满心暴戾癫狂形成刺目的对照。
我浑身微微震颤,体内暴乱的真气依旧在经脉里面冲撞不休,戾气没有消散,杀意依旧翻涌,可那一点来自过往的回忆,硬生生将我从彻底疯魔的边缘拽住。
我缓缓垂落双拳,不再一味以蛮力强行镇压心魔。
一味强压,只会如堵堰蓄水,终有溃堤之时。
脑海之中,一边是恩师坐化前的谆谆教诲,一边是中原认罪的初心,一边又是与她相遇之后,那一场误会隔阂,酿成如今这副进退皆难的局面。
我盘膝坐于青石之上,大口喘着粗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八层龙象真气依旧汹涌,戾气盘旋周身不肯退去。
往事历历在目,可初心已然蒙尘。
我本是替师赎罪而来,一心守持禅心,不求江湖扬名。
怎料坠入情执,一场误会横亘其间,心魔滋生,戾气缠身,险些就此化作杀伐修罗。
山风卷动地上落叶,那卷《清心波罗蜜经》静静摊放在身侧。
佛法可以镇气,却解不开心中情障;恩师遗训犹在耳畔,却化解不了现实里的误会与疏离。
我仰头望向灰暗的天际,心中五味翻滚。
我该何去何从。
继续压制,终有走火入魔之日;放任心魔,便会滥杀无辜,辜负恩师一生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