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间误会结下、峨眉营前师徒长谈过后数日,光明顶上下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山巅明教固守山门、高悬免战,重伤众人静养调息,张无忌暗中坐镇圣坛,稳住教中根基,绝不主动下山挑衅。
山下六大派经惨败、内乱谗祸,亦是人心浮动、死伤待补,无人敢贸然强攻。
正邪对峙的惨烈杀伐骤然停歇,连日无风无战、无争无斗,整片山谷静得落针可闻。
旁人皆得闲暇休整、调息养功,唯独我,日渐难安。
我原本孤身行走江湖,心无挂碍、无牵无绊,修炼八层龙象般若功向来顺遂通透。
此功本是佛门至刚至烈的霸道武学,镇嗔、伏魔、破妄、定心,修的是龙象巨力,亦是禅心清净。往日修行,真气流转沉稳厚重、刚而不戾、猛而不躁,杂念不生、心魔不起,每一次周天运转,皆是身心澄澈、内力精进。
可自从那日林间一别,心结深种、误会难开,一切尽数变了。
我远远看着周芷若俯首顺师、默然遵从隔绝之命,心中执念、委屈、怅然、不甘层层堆叠,死死压在心底,无人可解、无处可泄。
我以为我倾力护她清白、不惜对上峨眉掌门、硬撼倚天神兵,换来的该是一分坦荡相知。
到头来,却只换来她默然听命、与我划清界限、视我为冒犯师门的祸源。
这份不被知晓的委屈、不被理解的守护、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日日沉淀、夜夜缠绕,悄悄化作一缕阴翳心魔,盘踞识海。
起初只是心绪淡淡沉闷,可龙象功刚猛霸道,最忌心结淤塞、情绪郁结。
越是静心打坐、越是运转周天,压抑在心底的躁气、戾气、不甘、暴怒,便越是被浑厚真气催动、放大、翻涌。
短短数日,变化骇人。
今夜我依旧独坐密林崖边,闭目调息,欲静心稳固八层龙象真气。
可双目一闭,脑海之中翻来覆去,皆是那日画面——
她垂首温顺、听命隔绝;
灭绝冷颜、师门壁垒;
我一腔赤诚护持,反倒成了惹人厌憎的冒犯。
一念起伏,周身真气骤然暴乱!
轰——
体内龙象巨力轰然冲撞经脉,往日沉稳温润的佛性真气,此刻尽数染上暴戾杀伐之气。
八层功力厚重磅礴,一旦失控,便如山洪溃堤、狂象破笼。
胸中戾气疯长,杀意无端暴涨,心底莫名滋生出滔天烦躁与狂躁。
昔日佛门清净禅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凶厉、霸道、偏执的杀伐之心。
我强行压下心绪,凝神控气,想要稳住周天流转,可心魔已生,念头难制。
越是压制,躁气越盛;越是静心,杂念越狂。
掌间无意识凝劲,指节发白,周遭山石草木被外泄的暴戾气劲震得簌簌碎裂、尘土翻飞。
龙象般若功,顺则成佛镇魔,逆则狂煞焚心。
我有心结堵心、情郁难舒,致使功法逆走,禅心失守,杀性彻底压过佛性。
此刻的我,心底无端厌战、无端暴怒、无端烦躁。
明明无仇无战,却满心想要摧山裂石、大破纷争、扫尽眼前一切规矩礼法、名门壁垒。
我终于清晰察觉自身异变。
只因一缕误会心结,我的龙象功法已然渐入偏执魔道。
杀意日盛、戾气日重、心绪日躁,再也无法如往日一般安然静坐、清心修炼。
再这般淤积下去,无需外人动手,我便会心魔爆发、真气反噬、走火入魔。
夜风烈烈,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我睁眼刹那,眸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深的猩红戾气,转瞬又被我强行压敛。
平静表象之下,已是暗流汹涌、狂象欲噬心。
正邪大战未启,
我心魔先行。
就在我独坐崖边、强压翻涌心魔之际,一名少林知客弟子前来传报。
少林方丈空闻大师,遣人相邀,欲在营中私地与我小叙片刻。
我压下体内翻腾的暴戾气息,随弟子缓步踏入六大派联营腹地。
也正是这一步踏入,满营皆惊。
六大派无一人知晓林间恩怨、无一人知晓我与峨眉的误会心结。
在所有人眼中,我只是数日前那名出手强横、硬撼灭绝的神秘散人。
可今日再见,我的气质,已然判若两人。
往日那份淡然随性、无争无扰、内敛温和的气息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压抑、暴戾暗藏、杀意在骨、蛮荒霸道的可怖气场。
周身无形气压沉沉压落,明明未曾释放半分真气,却让整座大营的空气骤然凝滞、冷意滋生。
最先动容的是少林、武当两派高人。
空闻方丈、空智、空性三位高僧目光齐齐一凝,面露讶异之色。他们佛法精深、阅人极多,最能察人心性气场。数日未见,我身上竟褪去所有平和佛韵,龙象真气隐于体内,却藏着汹涌难驯的狂躁杀念,戾气深重、心性躁动,俨然一副心魔渐生、即将入魔的姿态。几人心中惊疑不定,全然想不通,何以短短数日,一名高手会心境剧变至此。
武当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等人亦是神色肃然,齐齐侧目。
交手,他们只觉我武功霸道、招式强横,却心性沉稳、有理有度。可今日的我,阴冷沉躁、煞气缠身,周身处处是濒临失控的狂性,喜怒难测、凶险万分,与先前判若两人。
紧随其后,峨眉众人惊心最甚。
灭绝师太立在帐前,凤眸骤然紧缩,心底大为震动。
她是唯一与我真正交手之人,最清楚我当日战力心境——强而不暴、刚而不乱,进退有度。可眼前之人,周身戾气森森、杀意蛰伏,胸腔似藏万丈狂怒,整个人阴沉可怖、躁气滔天。灭绝心头隐隐生惧,暗自庆幸那日周芷若及时喝止,若是当日死战到底,以我此刻暗藏的疯戾心性,后果不堪设想。
她全然不知缘由,只莫名觉得,此人短短数日,性情骤变、凶性陡增。
周芷若立在师身后,素身微僵,黛眉轻蹙,心底莫名一紧。
她同样丝毫不知林间埋下的心结与误会。
她只单纯察觉,往日温润有度、坦荡护她的那个人,如今满身寒霜戾气、躁乱深沉,眼底藏着无尽郁色,再也不见半分温和。她心中茫然不解,只觉数日未见,整个人彻底变了,冷得陌生、凶得吓人,让她心底无端发慌。
最后,就连素来与我毫无交集的昆仑、崆峒、华山三派,尽数变色戒备。
何太冲手握琴弦,面色凝重,周身真气悄然运转戒备;
崆峒五老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见忌惮与惊疑;
华山高矮二老收敛轻视,神情肃然,不敢再有半分小觑。
三派之人全然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名神秘高手为何骤然心性大变、戾气缠身,只觉此刻的我,远比那日硬撼倚天之时,更加恐怖、更加难敌、更加不可招惹。
满营高手,人人侧目,个个心惊。
所有人都看得见我的暴戾、我的躁乱、我的杀气,却无一人知晓我心魔何来、戾气何起、狂躁何生。
无人知晓,这满城皆惊的入魔气象,
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误会,困了一人、乱了龙象、焚了禅心。
空闻方丈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合十颔首,神色郑重无比:
“施主数日未见,气象大变,心性修为已然截然不同。老衲冒昧相邀,确有要事,恳请施主移步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