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音大师一言落定,满场疑云尽数消散。
六派众人再无半分疑虑,看向我的目光彻底改换,从最初的陌生、审视、猜忌,尽数变成敬重、好奇、不敢轻慢。
各派领头人简单互通号令,合整队伍,浩浩荡荡再度向西进发。
少林僧队沉稳居中,武当、华山分列左右,昆仑、崆峒护两翼,峨眉女弟子队伍安稳随行。数百名正派弟子脚步连绵,踏碎山道晨雾,声势浩荡,直往光明顶方向推进。
队伍一开拔,低声议论便悄然四起,顺着风声断断续续飘来。
“原来那位杨公子是少林隐世古脉传人,难怪身手那般深不可测。”
“之前西华子师兄还当众盘问,现在想来真是好生唐突。”
“能让般若堂灵音大师亲自礼待、当众背书清白,来头绝对大得吓人。”
“难怪两招便胜过宋青书,隐世传承,本就不是寻常名门弟子能比的。”
细碎言语随风游走,落在每一派弟子耳中。
武当队伍末尾,宋青书面色铁青,垂头赶路,一言不发。
一路上所有议论,句句像是针扎在他心上。
昨日镇口比武落败、被看穿心境破绽、被当众压下风头,今日更是被人拿出来反复对比。他身为武当三代最出色的后辈,素来骄傲自矜,人前从未受过这般折辱。
可偏偏对手低调闲散、不争不抢,却次次将他衬得狭隘浮躁、徒有虚名。
宋青书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掐入掌心,一路憋屈、羞恼、妒恨尽数压在心底,全程自闭沉默,连抬头看人底气都无。
莫声谷走在队前,偶尔回头瞥他一眼,见他神色阴郁颓丧,心中微微叹息,却并未多言。胜负乃常事,只是宋青书心性浮躁,经不得败,终究是修为不够。
一旁华山、昆仑、崆峒弟子,时不时目光越过人群,偷偷落在我布衣身影上。
人人皆好奇——
这般隐世高人,为何甘愿孤身漂泊、不立名声、不入名门、不争一寸江湖地位。
众人皆知我来历正统、武学高深,却无人真正知晓我背后藏着少林弃徒与西域密宗的曲折过往。
唯独周芷若心知肚明。
队伍向前行进数里,中途路过一处溪水浅滩,传令就地短暂歇脚。
各派弟子三三两两散开饮水休整,四处人声嘈杂,却也有边角僻静之处少有人至。
我瞅准间隙,独自寻到一旁,灵音大师正立在树下,闭目调息。四下并无旁人。
我上前一步,拱手深深一礼,语气诚恳:
“今日山道之上,多谢大师周全遮掩,保全我的过往,免去许多是非非议。这份情谊,杨某记在心中。”
灵音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和慈悲,抬手虚扶,并不受我全礼。
“阿弥陀佛,公子不必多礼。”他声音低沉温和,“武学根脉同出少林,算是本是同根。老衲不过实话实说,不愿一段古传武学,被世俗流言无端玷污,何谈道谢。你不愿将师门坎坷公之于众,老衲自然懂得。”
我心中感念,微微颔首:“大师胸襟,令人敬佩。”
简单交谈两句,我便告辞离开,转身走向不远处,莫声谷正独自一人靠在大石边,擦拭腰间长剑。
武当七侠之中,莫声谷性情刚正,行事坦荡。见我走近,他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来。
“杨公子。”莫声谷拱手招呼。
“莫七侠。”我回礼,“久闻武当七侠大名,今日有幸同行。”
莫声谷目光坦荡,直言不讳:“先前听闻公子两招便击败宋青书,我心中尚有几分疑虑。经灵音大师印证,方知公子身负少林古脉绝学,果然名不虚传。青书年少气盛,败在公子手下,也算给他一场磨砺。只是此子心性,还需多加打磨。”
“点到即止,本就无意伤他。”我淡淡说道。
二人简单聊了几句武学道理,莫声谷敬重我修为,我亦敬武当侠义风骨,交谈甚是投契,并未深谈门派纷争。
歇脚的号角响起,队伍即将重新开拔。
我辞别莫声谷,转身走回峨眉队伍的行列。
抬眼便看见周芷若立在路边,静静等候,一身青衣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周遭弟子三三两两分散,近处没有旁人。
她见我走来,眼眸微微一亮,主动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而行。
脚下碎石山道向前绵延,浩荡的六派联军就在身后,人喧马嘶远远传来。
周芷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方才多谢灵音大师替你周全,我一直暗暗替你悬着心。”
我转头看向她,神色柔和:
“我知道。多谢你先前也为我遮掩。”
山风拂过林间,两人并肩缓步,不疾不徐,跟在大队侧翼,一同向着远方的光明顶,步步前行。
山风轻软,我与周芷若并肩缓步而行,落在大队侧翼,不疾不徐。
周遭各派弟子三三两两闲谈赶路,人声嘈杂,无人刻意留意侧边二人,只寻常同行光景。
唯独队伍后方的宋青书,目光像是被钉死一般,死死黏在我们身上。
他一路本就憋屈至极,比武惨败、身份被压、全场议论羞辱,早已满心郁气无处发泄。此刻亲眼看见周芷若眉眼柔和、安安静静与我并肩同行,低声轻语、姿态亲近,一股极致酸涩妒火瞬间冲遍四肢百骸。
在他眼中,这一幕刺眼至极。
数年倾心恪守、步步讨好,从未得周芷若半分温柔相待、半分近身相伴。
可我一介半路相逢的外人,无门派牵绊、无世俗名头,却能轻轻松松走在她身侧,得她信任、得她偏袒、得她静心相伴。
宋青书脚步越走越沉,面色青白交替,眼神阴翳偏执,死死盯着前方,失神失态,连脚下山道碎石都险些绊住脚步。
这般失魂落魄、妒态毕露的模样,尽数落在身侧莫声谷眼中。
莫声谷素来正直端方,最厌弟子心胸狭隘、私念缠身、因儿女情长乱了本心。
他眉头微蹙,脚步放缓,刻意落后半步,压低嗓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冷声低声训斥。
“青书!收你眼神!”
一句冷喝,瞬间将失神的宋青书拽回神。
宋青书浑身一僵,猛地低头,呼吸骤然紊乱,掌心冷汗密布。
莫声谷目光沉肃,盯着他低垂的头颅,语气严厉却克制:
“西征赴大义,六派同心赴险,你身为武当后辈翘楚,不思精进、不存侠义,反倒一路沉溺私怨、紧盯儿女情长!”
“比武落败,不反思己身浮躁破绽,反倒终日妒恨他人;行路赶路,不观前路凶险,只顾盯人私念失态!你这般心性狭隘、执念缠身,日后如何担得起武当武学,如何立足江湖?”
“杨公子身怀隐世绝学,气度谦和、坦荡淡泊,胜你何止一筹。你败得理所应当,不知自省就算了,还存这般龌龊妒心,丢人!”
字字句句,不轻不重,却字字戳穿他心底最阴暗难堪的心思。
宋青书耳根通红,脸面滚烫,羞惭、嫉妒、不甘、憋屈尽数堵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抬头、不敢辩驳。
师叔句句属实,他无可反驳。
可越是如此,心底对我的怨恨、对眼前光景的不甘,就埋得越深、越沉。
莫声谷见他收敛眼神、垂首隐忍,再度低声告诫:
“从此刻起,收尽私心杂念。再敢失态失神、心生龌龊,回山之后,我必禀明师父,重重责罚!”
“是……弟子知错。”宋青书嗓音干涩沙哑,近乎挤出来三个字。
他强行压下眼底阴翳,不敢再侧目偷看前方,可心底妒火恨意,早已生根发芽。
前路那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成了他此刻最痛、最不甘的刺。
而前方的我与周芷若,对此全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