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官员脸色涨红,却不敢辩。
他们听见“三万余人”这个数字时,心里只剩发寒。
一夜之间拿下三万余人,京城这张网,已经被皇帝撕开了。
朱厚照目光扫过满殿:“诸卿最好想清楚。”
“今日之后,有些人或许再无上奏的机会。”
这句话落下,百官再也撑不住,哗啦一片跪倒。
“陛下息怒!”
“臣等有罪!”
“臣等失察,请陛下降罪!”
“臣愿戴罪查办白莲教余孽!”
朱厚照冷冷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刘健忽然抬头:“陛下,臣有本启奏。”
满殿人都愣了一下。
这种时候,谁还敢出头?
朱厚照看向他:“说。”
刘健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臣请陛下,赦免曹正淳。”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大殿,满朝文武全都变了脸色。
曹正淳?
昨夜皇帝当场革去东厂督主之位,打入死牢。
刘健竟然替曹正淳求情?
谁不知道刘健是内阁首辅,是文臣领袖。
曹正淳是东厂督主,是厂卫头子。
二人素来政见对立,势同水火。
朝中不少文臣恨不得曹正淳死在狱中,东厂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可刘健竟然第一个站出来保他。
一名御史忍不住抬头:“阁老,曹正淳失察之罪铁证如山,白莲教徒杀到皇城城头,陛下险些遇刺,怎能轻赦?”
刘健看都没看他,只对朱厚照叩首:“陛下,曹正淳有罪,但罪不至死。”
朱厚照道:“理由。”
刘健沉声道:“元宵灯会之前,曹正淳已察觉白莲教余孽潜入京师。”
“他虽未能挖出圣女与主谋,却早已授意雨化田,在灯会四周暗布人手,防范意外。”
“昨夜白莲教发难过于突然,火药爆开,人潮冲乱防线,确是东厂失察。”
“可若无先前布防,西厂人手不可能第一时间截杀弩手,大内侍卫也未必能撑到曹正淳赶至。”
“臣不是替曹正淳脱罪。”
“臣只是请陛下明察,东厂失职当罚,但这把刀,眼下不能断。”
殿中一片哗然。
李东阳抬头看了刘健一眼,随即也出班跪下。
“臣附议。”
百官再次震动。
李东阳也替曹正淳求情?
李东阳道:“陛下,白莲教扎根极深,京城一夜拿下三万余人,只是表面。”
“地方香堂、接应、信众、暗线,恐怕更多。”
“如今全城戒严,正是顺藤摸瓜的最佳时机。”
“曹正淳经营东厂多年,熟悉江湖门路、民间暗桩、官场隐线。”
“此时若杀曹正淳,东厂群龙无首,清剿白莲教反而受阻。”
谢迁咬牙,也站了出来:“臣也附议。”
这一下,满殿官员彻底说不出话了。
内阁三贤相,竟然全都求皇帝赦免曹正淳。
他们不是偏袒厂卫,而是看得太清楚。
白莲教刺驾,已经不是文臣和厂卫争权的问题。
这是谋逆。
要挖白莲教,就得用东厂这种脏活狠活都能干的刀。
朱厚照靠在御座上,脸色仍旧冰冷:“传雨化田。”
不多时,雨化田入殿,他一身白衣,脸色苍白,却依旧跪得极稳。
“奴婢雨化田,叩见陛下。”
朱厚照道:“刘健方才所言,可属实?”
雨化田俯身:“回陛下,属实。”
“曹正淳确曾在灯会之前,令奴婢暗中布置西厂人手,守城下、灯市、高处、城门四方。”
“他说白莲教或许会趁元宵人多起事,让奴婢不可大意。”
“昨夜白莲教引爆火药后,奴婢所部立刻截杀弩手,挡住两路刺客。”
“若非曹正淳提前提醒,西厂人手不会提前铺开。”
朱厚照盯着他:“为何昨夜不说?”
雨化田头伏得更低:“昨夜陛下震怒,曹正淳当场领罪。奴婢不敢在陛下面前争辩。”
“奴婢有罪。”
朱厚照没有说话。
殿中所有人都低着头,他们此刻终于明白,昨夜那场刺杀并非无人防备。
东厂提前察觉,曹正淳授意雨化田布防。
只是白莲教动得太狠,也太突然。
火药一炸,百姓四散,人潮冲乱防线,白莲高手又全数杀出,才有了城头惊险一幕。
曹正淳该罚,可若说他全无作为,也不公道。
朱厚照缓缓道:“押曹正淳上殿。”
“遵旨!”
片刻之后,曹正淳被押入宣政殿。
他身上已换了囚衣,头发略乱,脸色惨白。
往日威风八面的东厂督主,此刻一入殿,便扑通跪倒,膝盖砸在金砖上。
“奴婢曹正淳,叩见陛下!”
他这一声喊得沙哑,额头重重磕下去,立刻见了血。
“陛下,奴婢该死!”
“奴婢有负圣恩,有负陛下重托!”
“白莲妖人潜入京师,奴婢未能提前尽数拿下,竟让他们冲撞圣驾,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说着,他又砰砰磕头,血顺着额角流下来。
不少朝臣看得嘴角抽动。
这曹正淳,昨夜杀白莲教高手时像恶鬼一样,今日哭罪又哭得像忠仆临刑。
一名御史低声道:“这等演技,老夫自愧不如。”
旁边官员赶紧用笏板挡住嘴:“慎言!”
曹正淳却像没听见,仍旧跪伏哭诉。
“陛下登基以来,重用奴婢,给东厂权柄,让奴婢替陛下查阉党、查贪腐、查百官、查白莲。”
“奴婢日日夜夜不敢懈怠,可这次,奴婢还是失手了。”
“奴婢无颜再见陛下!”
“只求陛下让奴婢死前再为陛下杀一批白莲妖人,杀完之后,奴婢自缚赴刑,绝无怨言!”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满脸泪水,额头带血。
“陛下,白莲教不灭,奴婢死不瞑目啊!”
殿中不少人听得头皮发麻,这话是真是假,没人敢说。
可这份姿态摆出来,连那些最会哭谏的言官都觉得自己输了半筹。
朱厚照看着曹正淳,他看得很清楚,曹正淳在演。
哭是真的怕,忠心也未必是假,但这番声泪俱下,至少有一半是演给他看,演给满朝文武看。
可朱厚照同样明白,东厂眼下不能没曹正淳。
白莲教已经撕开口子,三万余人被抓,只是第一刀。
接下来要审,要追,要查地方,要挖朝中内应。
这种活,刘健做不了,李东阳做不了,谢迁也做不了。
雨化田能做宫内,能管西厂,却未必压得住东厂那批老番子和江湖暗线。
曹正淳这把刀,脏,但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