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神色沉稳。
可他心中也清楚,这一战朱无视确实立下了大功。
此人有野心,有威望,也有能力。
但眼下,他至少把刀挥向了鞑靼。
近侍往下读:“第二功,大同守军。”
“大同五万守军,面对鞑靼三十万围城,未有一军退缩,未有一营哗变。”
“城中将士守炮位,护城关,迁百姓,蓄堤水,众志成城,方有今日。”
“第三功,戚景通所率援军。”
“戚景通奉旨驰援,神机营三段轮射,火炮协同,稳住城防,重创敌军。”
“十五万援军及时入城,使大同守军由弱转强,使臣敢定反攻之策。”
朝堂之上,武臣班列一片振奋。
戚景通这三个字,许多人以前并不熟。
可今日之后,谁都知道,神机营出了一个会用火器的将才。
一名武将忍不住道:“三段轮射,配合虎蹲炮与守城重炮,竟能把鞑靼骑兵压在城下打!”
“神机营若能多练,此后边关守城,何惧骑兵冲阵?”
兵部尚书立刻出班:“陛下,戚景通此功不可埋没。神机营用得好,便是我大明火器强军之始!”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近侍继续读,可声音忽然低了些:“然臣亦有罪。”
这五个字一出,殿中欢腾声渐渐压下去。
众人都看向近侍手中奏折。
“水攻之后,大同城外尸骸遍野,鞑靼士卒、战马尸身混杂泥水,恐生瘟疫。”
“大同八成耕地被毁,来年收成无望。六县百姓虽已迁入城中,暂以马肉鱼虾果腹,终非长策。”
“臣恳请陛下急调医官、药材,防疫救民。”
“恳请户部速拨粮草,赈济大同军民。”
“臣王守仁,水淹地方,虽为破敌,终伤民田。此罪臣一人主之。”
“若陛下问罪,臣愿受斩刑,以赎大同水患之过。”
最后一句落下,宣政殿内彻底静了。
方才还满脸狂喜的百官,一个个神情复杂。
王守仁赢了。
赢得漂亮,赢得痛快,赢得足以名震天下。
可他没有在奏折里为自己邀功,反而把水淹大同的罪责写得清清楚楚,还请皇帝处斩自己。
一名御史喃喃道:“有功不掩罪,有罪不避死……此人真国士也。”
兵部尚书深吸一口气:“若无水攻,大同未必守得住。若大同破了,死的何止六县百姓?”
“可他提前迁民,破敌之后又先请赈灾防疫。”
“这样的官,朝廷若斩了,天下谁还敢为国任事?”
刘健出班,沉声道:“陛下,王守仁此战有大功,水攻虽毁田亩,却已先迁百姓。“
”臣以为,不但不可斩,反当重赏。”
李东阳紧随其后:“臣附议,大同遭灾,朝廷当赈。“
”王守仁请罪,是臣子本分。陛下若能明功罪,天下将吏必知为国尽力者不被寒心。”
谢迁也道:“王守仁此奏,没有半句遮掩。胜报、灾情、瘟疫、田亩,尽数上陈。此等臣子,正是陛下所需。”
朱厚照目光扫过群臣。
今日的朝堂,和刘瑾未死之前已经完全不同。
那时候,许多人说话先看风向,先看阉党脸色,先算自己得失。
如今刘瑾死了,阉党旧班底被西厂连根拔起,东厂又暗查百官田产,整个朝堂像被剥掉一层污泥。
大同捷报一到,群臣没有人敢压着不报,没有人敢暗中篡改,更没人敢借军功做文章。
这才像朝廷,一个能办事的朝堂。
户部尚书忽然出班,声音激动:“陛下,臣有本启奏。”
朱厚照道:“说。”
户部尚书道:“刘瑾案之后,西厂清剿内廷阉党旧班底,东厂查抄相关赃银,诸案合计,已抄没白银一千二百万两。”
这句话落下,宣政殿又是一震。
“一千二百万两?”
“这群阉党竟藏了这么多银子!”
“户部往年为几十万两军饷愁白了头,他们倒好,宫墙里刮出一千二百万两!”
户部尚书声音也有些发颤:“加之先帝遗留内库、国库存银,如今可调用存银共计一千五百万两。”
一千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砸进百官耳中,许多人呼吸都重了。
弘治朝虽然不穷,可大明处处要钱。
边关要钱,河工要钱,赈灾要钱,军械要钱。
过去户部常常捉襟见肘,如今一场阉党清查,竟让国库存量达到一千五百万两。
这是什么?
这是皇帝杀出了一座银山。
不少官员心里都明白,若不是朱厚照登基之后雷霆手段,先杀刘瑾,再清内廷,今日大同就算打赢了,朝廷也未必能立刻拿出足够赈灾粮银。
可现在不一样了。
国库有银,皇帝有刀,朝堂风气也变了。
大明这口气,硬起来了。
朱厚照靠在御座上,声音缓缓落下:“诸卿可知,朕为何一定要清阉党?”
群臣垂首。
朱厚照道:“京城宦官,多达十五万。”
“内侍监一处,便有七万余人。”
“这些人岁岁支俸,年耗白银一百九十万两。”
殿中不少人脸色一变。
一百九十万两。
这还只是俸禄,不算采买,不算赏赐,不算各监局暗中侵吞。
朱厚照冷声道:“大明养宦官,是为供宫禁差遣,不是养一群趴在国库上的蛀虫。”
“十五万宦官,许多人无事可做,只会争权夺利,结党敛财。”
“刘瑾如此,内廷旧班底亦如此。”
“朕今日便定下规矩。”
百官精神一凛。
朱厚照一字一句道:“东厂、西厂,保留。”
“皇权要有耳目,朝野内外,必须有人替朕看着。”
“但其余冗余宦官,大幅裁撤。”
“各监、司、局、库,按实职定人,闲散者遣散,涉罪者法办。”
“宫中杂役、侍奉之缺,以宫女补足。”
“从今往后,内廷不得再养无用闲宦,不得再以祖宗旧例为名虚耗国帑。”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心头大震。
削宦官,这是从根上砍内廷开支。
许多文臣原本最怕皇帝重用厂卫,可朱厚照这番话说得明白。
东厂、西厂是耳目,要留。
但无用宦官,不养。
该查的查,该裁的裁,该补的由宫女补。